吴虹飞《伊莲》书摘

乡愁
2009-09-12 看过
我们这样的人,爱一个人很慢,不爱一个人也很慢。总是过分地爱,不合时宜地爱,不顾一切。/

那时候红喜还那么年轻,那么纯洁,那么地盼望着被人所爱。多年之后李军再度想起红喜。她在南方雨湿后的小巷里缓缓穿行,这个镇子上最美丽的女孩因为羞涩而低着头,而乖张的命运披着遮雨的斗篷,已经不露声色地跟随其后。/

没有人知道我的悲伤比我居住的大海还要深,还要大。/

那个冬天她开始奋发图强地看旧书,村上春树、杜拉斯、马尔克斯和张爱玲,一切色彩艳丽和凄凉的故事,都与一个处在绝望的爱情里的女子的心情暗中谋合。/

每每在昏暗的酒吧对着寥寥无几的听众唱歌的时候,她总是想起小时候,一个小女孩的目光。它穿过冰冷的玻璃,落在默默无语的白糖饼上。她不肯说她要。/

她的音乐有如地下河,外表平静,内藏潜流。/

这个世上将会有无数女子前仆后继,死于心碎。但她们不再是我。“我曾爱你,是真爱。”如果这个秘密一定要为人所知,我希望是你,听到了它。/

程西泠问她,住在哪里,那姑娘竟似乎什么也没听到。只顾喃喃说:“带我回家,带我回家……”
程西泠耐着性子问:“你家在哪里?”
叶凌飞忽然泪如雨下:“你都离开我了,我怎么会有家?”
程西泠没想到引出她这番话来,顿时慌了手脚。她却自顾自说下去:“你不要走,你走之后,我一个人,都不知道怎么办……” /

伊莲仍然清晰地记得一个小女孩的目光。穿过冰冷的玻璃,落在默默无语的白糖饼上。在她的青春期,她就用爱白糖饼的方式爱着一个人,她只是无休无止地在心里注视他,绝不吐露分毫。/

叶凌飞她不是白雪公主。她和那个不自信的后娘皇后一样,是一个相信镜子的人。
镜子说她美,她便美了。镜子说爱她,她才知道有人爱她。/

世界据说很简单,但对我们来说都太难了。/

恍惚间,伊莲款款出现,素颜如水。
叶凌飞奇道:“我怎么觉得在哪里见过你?”
伊莲笑说:“寂寞的人都很相似。”/

那瘦伶伶的瞎子只摸了摸叶凌飞的手,便说:“你要往南去。”
“去那做什么?”
“去找梦中人。”
叶凌飞觉得这个人讲了跟没讲一样,信手给了他十元钱。
那瞎子说:“是你熟悉多年的,你却从未见过。见到了就立刻会分开,你切莫太伤心。”
叶凌飞觉得上当受骗了:“我可不是问感情啊!”
瞎子说:“世间万物,皆为情生。”/

她也觉得这个人似曾相识,只是不记得在哪里见过他。/

“小龙。”她轻轻叫他。
他转头看她,对她微笑。
叶凌飞心里一怔:他的表情与那些浮华少年全然不同。他的笑看起来诚恳质朴,干干净净。他神乎其技,和这个世界又不争宠。唯有心底单纯的人,才能够辨认出这样的人。/

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开始,她就开始计算生命本身。即使是从一开始就相爱,她也觉得太迟了。/

她只是沉默地看着他,好像看着远古的雕像,好像这样之后,她就可以牢牢记住他,永生不忘。/

“是的,龙来了,但是叶公并没有跑。这个叶公比较笨,”她温柔地给头疼的龙按摩太阳穴,“她不知道躲开龙。她心甘情愿。”/

他真是好看。伊莲低了头。他如唯一的亮光划过她黯淡的青春。她真是爱他。/

许多年之后,她依然无力面对这个事实。她既无法承担那天晚上的巨大的欢乐,也无法面对往后的无数个夜晚,一个人在黑暗中的辗转和失落。她有意隐瞒了所有的事实,从而轻描淡写地隐去了经年的伤痛。/

过了很多年,伊莲才能明白,有些事情其实早就注定了,是一场终生的遗憾。/

她是毫无遮拦的。不知道躲避。也不会索要。她的能力在静静消耗。她挣扎过,用了力气。她想在深夜里拥抱一个人,痛哭。她热爱过世界,现在已经无人证明这满腔的热忱。她的好时光是在自己手里毁掉的,不怪别人。深夜穿过街头的夜。那些雾气里的灯,多么多么熟悉。那是再熟悉不过的痛了,仿佛一直一直没有能力愈合。/

子夜歌:人传欢负情,我自未尝见。三更开门去,始知子夜变。/

因为这样的喜欢,他紧紧抱住了她。他的一生并不打算这样,与人倾诉衷肠。他无法描述内心喜悦。就像他无法描述南方湿润的小雨。/

二十二岁那年,叶凌飞有生以来第一次堕入一场真正的恋情。她从没想到,爱情如排山倒海的海水涌入大陆,如排山倒海的龙卷风卷过平原,把自己劫掠一空。那么多年过去,忽然想起那些往事、那些纠葛,都不过是过场,原来小龙才是主角,姗姗来迟,粉墨登场,原来他无意中掌控着自己的一生。她不自知,连寂寞都不知道。/

他的爱和他弹的吉他一样,无比美妙,却也充满即兴。/

而这一次,这些爱降临到她的怀中,这样真实,温暖,唾手可得。一场的恩宠,一场的虚荣。她从此陷入深深的孤独,往后不再有任何奢望。/

小龙继续健康地、幸福地活着,和他的吉他、孩子、叶子在一起。他的生活完整、自足、惬意,里面没有伊莲的阴影,而伊莲的生活里却满是碎片,带着肃杀之气。她被迫活着,在这个扭曲的,浮躁又疯狂的时代。她终将孤独地又尴尬地活着,和格格不入的生活继续妥协着。这是对一意孤行的她最好的馈赠。
凌晨时分,叶凌飞依稀见到了伊莲。伊莲背着她的琴,如一只夜行的蝴蝶,穿过京城清冷的街。无声走路的伊莲。她在京城的各个酒吧里唱歌,赖以谋生。/

10年前,当爱上圆明园最早的吉他手的时候,伊莲无非爱上了叛逆和自我放逐,爱上了那个完全听从内心的、封闭的世界。
她们是折翼的天使,站在废墟之上,忧伤地回望已经被废弃的历史。/

“他到现在都没有明白。”
“不需要明白。”伊莲凄然说,“爱只是一个人的事情。”/

“你在明城见到他了?”
“是的。”伊莲点头,“他没认出我来,也不知道我来过。”
那个单薄青涩、面容如水的女孩。她出现得太早。她经过那么多人,却始终没有到达他。
她所坚持的只是内心虚构。/

她在他一无所有的时候爱上他,她也只爱他的一无所有。她喜欢他的内向、单纯、倔强、驽钝和无所事事,和他简单的笑容。她因此忍耐了所有的寂寞,像湿地里的,不发一语的阴生植物。
他却不复记得她。伊莲终于明白,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只有自己一个人还在四处游荡,白发丛生,继续做那些黯然销魂的歌。音乐,生不带来,死不带走。她依然是穷人。
那些一夕承欢,他对她的某种爱怜,是不是只是因为太寂寞?她心里觉得有些可悲,自己就连他是否真心喜欢自己,都没有办法确认,可见她是多么不自信的人。那些细节过了多少年都还记得。他的动机她却永远没机会想,没机会问。/

她知道,此生他们难以再相逢。这从来不是一个浪漫的故事,是她一厢情愿。她因为惧怕人们不爱自己,所以惧怕了整个世界。/

从来都是在演出结束后,立即离开昏暗的酒吧,她没有在任何一个场子逗留过。有人谈笑风生,觥筹交错。她如隐形,敏捷地消失。她的世界,旁人走不进去,也无法了解。无人知道那些歌的源;它们是隐秘的,宛如地河。/

一个人不爱另一个人,好比一颗星星,经过几亿光年,依然到达不了另一颗星。或者是,等它的光芒到达时,其实它已经在很多年前死去了。/

十年前,你在圆明园弹琴,我就在离你不远的地方,还没来得及认识你。我经过园子那么多次,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将会遇到一生中最重要的人。/

不是希望你记得,我只是告诉你,在别离的晚上,有人知道。神鬼有知,知道我的悲伤。/

伊莲说:“我还没有得到真正的爱。”
死神和蔼地说:“你已经得到了,只是你自己错过。你太贪心,爱不是永恒占有。”/

远离家乡的年轻少女,再也没有回到过南方小镇。
这个世上将会有无数女子前仆后继,死于心碎。但她们不再是她。/

多么荒芜的岁月。那些放纵与克制,自我牺牲和焦灼,等待;那些期盼、倔强、一意孤行和绝望。那些一低头的温柔,无处安放、不值一提的温存。那些隐忍,竭力维系的尊严。向死而生,何等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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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莲 伊莲 7.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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