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有通天本领,能奈我何?

瘦猪
2009-09-12 看过
又臭又长,慎入。


我在第三极书局没找到《单向街01》,却不期遇见阿来的《格萨尔王》。这本书发出澄黄色的光芒,就像它的封面上的“仲肯”的帽子一样耀眼。是的,在我看来是这样,我盼望已久。早在今年五月,我就在豆瓣上扯着嗓子广播:“强烈期待阿来的《格萨尔王》!”稍微不快的是,数十米之外的中关村图书大厦凭会员卡买此书打6.5折,我知道这消息时,格萨尔王和他叔叔晁通为了岭国王位,已经开始大打出手了。

也许是个人喜好的不同,《格萨尔王》的外封,不如内封好。比之其他的重述神话的书俗艳。还有,为啥没有章节目录呢?

《格萨尔王传》是一部伟大的史诗,广泛流传在康藏地区。据说康藏啄木鸟的声音,都暗合《格萨尔王传》的音律。吟唱和倾听它,和转经、喝酥油茶、放牧一样,是藏民生活的一部分。我阅读过有关康藏的书籍,读过包括阿来写的《大地的阶梯》在内的走进康藏系列丛书。有人讽刺说,去一次康藏是成为小资的必要条件。我迄今还没足够的时间走那么遥远的路,但我不会因为别人的嘲讽而放弃的,虽然我丝毫没有变成小资的想法。早些年,我读过《格萨尔王传》的极少段落,因为一些原因,未睹全貌。也许机缘不到,也许是我不适应诗歌体的形式。《格萨尔王传》在康藏,以伏藏的方式存在。所谓伏藏,一是写在纸上,埋在地下等待有缘人来发掘。一是藏在某人的心里,这个人往往目不识丁,机缘一到,它就像神山的积雪被阳光照射,融化,汩汩而流,从这个人的嘴里唱出来。这叫做“心藏”、“识藏”或“意藏”。也有个别现象,比如有位仲肯,能从铜镜里看到《格萨尔王传》,看一行抄一行,然后唱出来。说唱《格萨尔王传》的人藏语叫“仲肯”、“仲堪”。成了仲肯便以此为生以此为荣,拎着六弦琴,带着特殊的帽子,辗转于村落演唱。

阿来的重述,对我来说是一次地下伏藏的开启。阿来的语言通俗流畅,不时地在段落中点缀一些漂亮的句子,宛如草原上零散分布着白云一样白的羊,天空中飘荡着白羊一样白的云。我知道我的机缘到了,我感谢阿来,阿来是藏区以外的“仲肯”。但我很迷惑,阿来的《格萨尔王》没有给我带来神山之巅的神秘,酥油茶的气息,我读到的是《古今传奇》之类的杂志,我是说,《格萨尔王》失去了我期待中的那个遥远的神话应该具备的诱惑力。是翻译和重创的原因么?还是神话本来就是这个样子?若是把其中的名词换成别的,比如说汉人汉地蒙人蒙地,它一样成立。神为了拯救人类,下凡做国王,打来打去,杀恶魔,当然少不了有惊无险的经历,最后理所当然地大功告成,转回天界。凡人跟到了明清小说里似的,该下地狱的下地狱,该上天堂的上天堂,只不过因为格萨尔王的善念,地狱里的兄弟借格萨尔王的娘和妃子的光,都上天堂了,一个也不少。地狱瞬间宽敞了,不再堵车,不再没房子住,象90年以前的北京城。这个比喻有点反动,嘿嘿。

人类神话大致都差不多。最开始是人神混居,称兄道弟。神仙也分帮派,好的叫神仙,帮好人,坏的叫恶魔,帮坏人,两帮打来打去。然后神仙厌倦了,回天界享福去了,有时偶尔下界,不常驻人间,后来干脆不管了,让人自个闹腾去吧。原因是人跟恶魔混淆不清了,据说恶魔藏进了人的心里,这下子连神仙都没辙。神子下凡化为格萨尔王,征战数十载,斩杀妖魔无数,却叹道:“从不曾想到,人间的世故人情,竟如此曲折幽深,总有通天神力,也不能决断是非。”仅仅是世故人情么?人心之变换复杂,恐怕寄宿其中的恶魔也自叹不如吧?古龙说,只要有人性的冲突,小说就不会终结。(大意)在一定意义上,没有人性恶的参与,包括文学在内的艺术是不完善的。格萨尔王真正的对手是他叔叔晁通,别的妖魔都是陪衬。晁通修炼的本尊是密宗里法力强大的马头明王,只因他心术不正,才堕入魔道,终生与自己的侄儿明争暗斗。其实就是神子,他很久以前的前世,也是三大魔头之一,不知道转了多少轮回,才升级做了大梵天王的儿子。《格萨尔王传》无论传唱了多少辈,无论有多少版本,说的还是轮回与善恶。

《格萨尔王传》的故事久远,因密宗宁玛派僧侣的“掘藏”,在民间传说的基础上,构建了佛教精神的主体。人希望凭借神佛的力量,驱魔斩妖,过上幸福的日子。莲花生大师、格萨尔王、无名的高僧等等,那么多的神仙,竟无法根除妖孽。有人心,就有心魔,人不死,魔不灭,又怎能寄希望于外力呢?格萨尔王除不掉心魔,就像他在地狱里无法施展拳脚。阿来说,“人性的问题,没有答案。”

令人别有触动的是有个阿赛罗刹,依靠人们严守秘密存在。他无害于百姓,反而因为有他,周围的百姓不会被其他邪魔外道所伤害。只因格萨尔王需要他的法宝,秘密被人道破。阿赛灭亡时发出了预言:“以后这个世界不会再有因为只是喜欢法术而修持法术的人了,以后也不会再有人遵守誓言。”《格萨尔王》告诉人们,恶魔不仅是有悖法律道德的行径,还有内心的嫉妒、懦弱、偏袒、盲从和失信等等。

阿来这次借“重述神话”的东风,做了回小说形式的“仲肯”。网上不少藏民反对这种做法。我觉得“重述”是好事,最少它能被最大范围地传播。事实上,即便在康藏,一些上层人物也不知道有格萨尔王这回事。若囿于仲肯的说唱与诗体的书籍,又有多少人愿意听完和读完呢?要知道,就目前整理的情况看,《格萨尔王传》有120多部,100多万行,2000多万字。《三联生活周刊》曾报道,国家为抢救这部世上唯一活态的史诗,仅为仲肯们录音就录了近一万个小时。即便你懂藏语,也听不完啊。

但阿来的重述,只带着一小点惊喜。全书是一头甜的甘蔗,越往后越乏味。都是些斩妖除魔的故事,你想啊,受了众多佛祖的加持庇护,格萨尔王还会有啥危险?没了悬念的故事还有啥劲呢?大结局是雄狮归天、渡空地狱、国泰民安,典型的教科书式地反映了劳动人民的美好愿望。晁通的人物塑造比格萨尔王丰满;仲肯晋美的人物塑造比晁通丰满。格萨尔王倒真象云端的神,看不清。这不怪阿来。如果你读过他的《尘埃落定》和《大地的阶梯》,你一定怀疑《格萨尔王》的署名。《尘埃落定》依托历史,阿来可以尽力挥洒小说家的虚构和重建能力。《大地的阶梯》是一个受汉地文化熏陶的藏人重返家乡的感悟,阿来可以尽情挥洒散文家的情怀。但《格萨尔王》不同,你再怎么重述,它本身依旧是地域性、民族性和口语性极强的艺术形式。《格萨尔王传》经数代仲肯的传唱,早已烙下了各个不同时期与个体的痕迹。它的翻译和重述,无疑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换种蹩脚的说法,要是把东北二人转翻译成藏文印在书上给藏人看,你想他们会有你在戏园子看小沈阳演出的感觉么?

阿来往书里硬插了个人物:仲肯晋美。这个“游戏笔墨”,依我看来不比格萨尔王次要。阿来说他“喜欢在小说中有些游戏的笔墨,希望能在游戏之外产生一种意义。”晋美与格萨尔王的“互梦”,晋美的困惑和坚持,意味着康藏地区面临外来文化和经济的冲击,一切不可避免,一切都在改变,包括从他们嘴里唱出的《格萨尔王传》。一直渴望知道故事结局的晋美,梦到了格萨尔王,大结局当然圆满。晋美也理所当然地失去了故事,他不再是神授的仲肯了。他留在纪念格萨尔王的神殿里。当四周响起他的歌声,“他会仰起脸来凝神倾听,脸上浮现出茫然的笑颜。”

晋美完成了他的使命,虽然茫然,但不再有遗憾了。格萨尔王表面风光地升天了,但他明白,心魔未除,地狱迟早会人满为患。

我宁愿做晋美。知道自己的该去做什么,就去做,直到身上背负的“铁箭”脱落。如果能这样,该多好。也许有的人从一开始就把铁箭摘下了。多年前,有个女孩叫苏内河,她的梦想在西藏,于是就死在了西藏。读着《格萨尔王》,我想起了另一本与西藏有关的书,《莲花》。这本书,我在十号线倒五号线、五号线倒十号线的地铁里看得头昏脑胀、五迷三道。苏内河也许就是庆昭,安妮宝贝也许就是庆昭。不管谁是谁,谁跟谁是什么关系,总有人清楚他要去完成的事。在神话传说中的岭国,在版图上找得到的墨脱,在城市或小镇、乡村,总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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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萨尔王 格萨尔王 7.6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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