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cub18
2009-09-12 看过

背井离乡的孩子有两个喜剧性结局,一是浪子回头,二是白手起家,创建自己的基业。前者是圣经里的经典寓言,后者则是许多人所心驰神往的American Dream。在叙述美国早期移民的好莱坞电影中,我们常常能看到这样的经典镜头:男女主人公相互依偎在简陋的木屋前,伴随着大气磅礴的史诗音乐,镜头越拉越远,绚烂的晚霞下,满是大片未开垦的处女地……

1912年,在南安普敦的港口,穷困潦倒但朝气蓬勃的青年杰克靠打赌赢得了张去往纽约的船票。在船上,他兴奋地大喊“我是世界之王”,他邂逅了位美丽的富家少女,他和她相约一起去Santa Monica的海滩。遗憾的是,这艘名叫泰坦尼克的巨轮撞上了冰山,杰克的美国梦戛然而止。

同年,卡夫卡大约是在苏黎世附近的疗养院里,开始创作一篇关于美国的小说。开篇是这样的:“十六岁的卡尔•罗斯曼受家里一个女仆的引诱,而且这女仆还为他生了一个孩子,因此他被他可怜的父母送往美国。当他乘坐的船只徐徐驶入纽约港时,他一眼就看见了那座久已受到注目的自由女神雕像,它矗立在突然强烈起来的阳光下。女神持剑的手臂像是猝然伸向天空,她的身躯周围吹拂着阵阵清风。”

卡尔貌似比杰克幸运,起码平安越过大西洋,看到了自由女神像。但他上岸后的遭遇却可谓厄运连连,不仅没有见着半点儿美国梦的踪影,还处处遭人欺凌。问题是,卡夫卡其实终其一生都没有到过美国,他为什么要创作这样一部小说,无端“诋毁”当时众人憧憬的新世界呢?

卡夫卡的这部长篇处女作有几个不同的中文译名:《美国》,《失踪者》和《来历不明的人》。由此可以看出主人公卡尔•罗斯曼这个名字实在无足轻重,不过是个代号而已,我们完全可以给他改一个更“卡夫卡式”的名号——青年K。卡夫卡的三部长篇小说(《美国》、《审判》和《城堡》)全是荒诞的悲剧,但全不是性格悲剧。不论青年K,银行职员K还是土地测量员K身上都具有现代人最鲜明的两个特质(或者说优点)——充满理性,敢于行动。没有哈姆雷特的优柔寡断,贾宝玉的多愁善感,K们勇猛地在卡夫卡虚构的世界里左冲右撞,却始终冲不出无物之阵,逃不脱失败的命运。

1942年,卡夫卡的同乡,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精神上不堪重负的作家茨威格在自杀前的遗书中写道“与我操同一种语言的世界对我来说业已沉沦,我的精神故乡欧罗巴亦已自我毁灭”。浪子断了回家之路。
卡夫卡常被人称为西方现代主义文学的先驱。但凡先驱,总是能比常人更为敏锐地觉察到时代的脉搏。他精心编织着那些荒诞如梦境,真实到残酷的故事,讲述现代人与环境抗争却无所适从的尴尬境地,在第一部长篇中就告诫读者不要幻想什么美国梦,没有什么真正的新大陆,将游子的第二个喜剧性结局,早早地无情封杀了。

现代的游子没有栖居之所,迁移之地,无家可归……

前段看同学在日志中记录了他导师的一段话:“需要厚厚的底子,加上现代主义的积淀,看卡夫卡,看卡尔维诺,看乔伊斯,看普鲁斯特,看福克纳,才能直接对当代中国文学和文化发言。”当时很想留言谈谈自己对此的认识,后来索性决定以“回家”为题写篇文章。

相信大多数人读这段话,都会把目光自然聚焦在现代主义和随后几个如雷贯耳的作家大名上,忽略了它的前提——“需要厚厚的底子”,不会去琢磨这“底子”到底是什么。这似乎也是现在学院内的风尚,大家都爱把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挂在嘴边。记得我刚上大一受此影响写了篇卡尔维诺《寒冬夜行人》的读后感,竟然在里面不知所谓地大谈起德里达和罗兰巴特。四年本科下来我买了也读了不少现代或后现代的理论著作,但回头看,除了熟知一些理论术语外,真正留给自己的东西很少。

我完全没有就此否定现代和后现代主义的意思,这些著作充满了震撼力,深刻揭示了现代人们的生存境遇,读来很容易产生共鸣。但是,我们是已经背井离乡,看不见喜剧结局的孩子,这些时下流行的文学与理论都属于撞向世贸大楼的飞机和废墟上的幽灵,谁也不能指望它们来指引家园的方向。

路在何方?不是我所能回答的。但我们确曾有过个家,是可以回去看看的。当我最近开始拾起17世纪的经典著作,不论笛卡尔还是帕斯卡尔,都让我深深震撼,完全刷新了自己先前对他们的浅薄认识。那里是一片旧大陆,也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我们需要常回家看看。收拾好旧家底,寻找属于我们的幸福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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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 美国 8.3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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