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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白丁
2009-09-11 看过
转载《书品》2008年第6期
《清真集校注》疑义举正 夏志颖

《清真集校注》 (以下简称《校注》)是近年来词集整理工作所取得的一项可喜成就。该书在《清真集》宋陈元龙注本的基础上,后出转精,对周邦彦存世词作进行了全面地校勘、注释、考证,因而有学者认为“在20世纪以来百余年间所出版的宋词别集笺注类著作中,孙注本应是最好的注本之一” 。笔者在通读该书后,也认为此誉并非虚言。当然,由于校注工作本身的繁杂性,智者虽有千虑,也难免会有个别疏误 ,下文拟就书中“注释”略呈管见,兼及校、评等,求全责备于贤者,想亦并非大过。

一、注释
(一)注文错误
《锁窗寒》(暗柳啼鸦)“单衣”(第40页)。注云:“古代官吏的服装,或指朝服。”并引《晋书》卷九《文帝纪》及《资治通鉴》胡三省注为证。按:宋词中凡言“单衣”者均指单层之薄衣,《校注》因“考证”所需,不免曲解词意。若此词“单衣”作“官吏的服装”或“朝服”解,则置《六丑》“正单衣试酒”(第81页)于何地?
《侧犯》(暮霞霁雨)“小莲”(第64页)。注引《北史》卷十四《冯淑妃传》及《太平御览》以证“小莲”出典为冯小怜,又注“此以红莲喻美女”。按:“小莲出水红妆靓”意为“水中红莲娇媚如新妆之美女”,词中乃以美女喻红莲,注文索隐过深,不确。
《扫花游》(晓阴翳日)“小腰欲舞”(第90页)。注云:“小腰,细腰。……此代指美女”。按:词中“小腰”喻柳丝,前文“暗黄万缕”与后文“细绕回堤”可证。“鸣禽按曲”、“小腰欲舞”对举,兼言所听之声与所见之形。注文误。
《大酺》(对宿烟收)“宿烟收”(第108页)。注云:“宿烟,昨夜的烟雾。”并引鲍照诗“城郭宿寒烟。”按:“宿”字虽有隔夜之意,然“宿烟”则意为傍晚或夜晚的雾气,词中“困眠初熟”、“梦轻难记”可证,注云“昨夜”,不知何据。且鲍照诗句亦与“宿烟收”不合,若求清真此句所本,可引刘禹锡《登陕州北楼却忆京师亲友》“林清宿烟收”句等。
《丑奴儿》(南枝度腊开全少)“自共句”(第147页)。注云:“指诗人喜欢写月色中的梅花”。按:此首咏梅,“自共”指梅花而言,谓梅花与月色相得益彰。
《蝶恋花》(叶底寻花春欲暮)“叶底三句”(第173页)。注云:“王驾佚诗《晴景》:‘雨前不见花间叶,雨后全无叶底花。’”按:所引王驾诗见《全唐诗》卷六九〇,字句微有不同,然并非佚诗。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二五“半山老人”条:“王驾《晴景》云:‘雨前初见花间蕊,雨后兼无叶底花。蛱蝶飞来过墙去,应疑春色在邻家。’此《唐百家诗选》中诗也。余因阅荆公《临川集》亦有此诗,云:‘雨来未见花间蕊,雨后全无叶底花。蜂蝶纷纷过墙去,却疑春色在邻家。’《百家诗选》是荆公所选,想爱此诗,因为改七字,使一篇语工而意足,了无镵斧之迹,真削鐻手也。”
《减字木兰花》(风鬟雾鬓)“风鬟雾鬓”(第208页)。注引苏轼《洞庭春色赋》“勒雾鬓与风鬟”以证出处。按:此语实出唐李朝威传奇《柳毅》:“见大王爱女牧羊于野,风鬟雨鬓,所不忍睹。”
《丁香结》(苍藓沿阶)“熏炉象尺”(第283页)。注云:“象尺,象牙尺。”按,象尺虽有象牙尺之意,然唐诗宋词中“象尺”必与“熏炉”连用,此象尺均作“象牙”解,意即象牙所制之熏炉,语出《西京杂记》卷一“几被以锦”条:“以象牙为火笼,笼上皆散华文。” 火笼即熏炉之类器物。
《夜游宫》(一阵斜风横雨)“薄衣二句”(第349页)。注云:“润,细腻光滑。”按,词言“斜风横雨”、“新添金缕”,则“润”字当作动词“湿润”解,因风雨而薄衣潮湿,渐有寒意,故添“金缕”衣,如此,词意方贯通。
《月下笛》(小雨收尘)“开元旧谱”(第399页)。注引郑处诲《明皇杂录》实为“梨园弟子”出处,“旧谱”二字仍嫌无着落。按:词言“静倚官桥吹笛。映宫墙、风叶乱飞,品高调侧人未识。”疑此处用李谟偷曲之典。唐元稹《连昌宫词》:“李谟擪笛傍宫墙,偷得新翻数般曲”句自注:“玄宗尝于上阳宫夜后按新翻一曲,属明夕正月十五日潜游灯下。忽闻酒楼上有笛奏前夕新曲,大骇之。明日密遣捕捉笛者,诘验之,自云:‘某其夕窃于天津桥玩月,闻宫中度曲,遂于桥柱上插谱记之。臣即长安少年善笛者李谟也。’玄宗异而遣之。”
(二)注文缺漏
《花犯》(粉墙低)“冰盘”(第103页)。注引徐陵诗“梅花奠酒盘”,此实为“酒盘”出处,非冰盘也。《校注》于《隔浦莲近拍》(新篁摇动翠葆)中虽已引韩愈诗“冰盘夏荐碧实脆”(第47页),但未注何为“冰盘”,此词中“冰盘”当指白净如冰之瓷盘。
《霜叶飞》(露迷衰草)“丹枫撼晓”(第114页)。注云:“谢灵运《晚出西射堂诗》:‘晓霜枫叶丹,夕曛岚气阴。’陈注作者误为谢朓。”按:注文于“丹枫”、“晓”皆有着落,惟句中关键之“撼”字不明出处。词后“集评”引陈廷焯《云韶集》:“‘撼’字下得精神。晓何可撼,撼晓何可解,惟其不可撼,所以为奇妙,惟其不可解,所以为神化也。”陈廷焯对清真炼字之推许可谓无以复加,然词中“撼”字亦有所本,当出自柳永《临江仙》“鸣珂碎撼都门晓”之句,《校注》失察。
《应天长》(条风布暖)“夜台”(第115页)。注云:“夜台,阴间。”并引阮瑀诗。按:词中“正是夜台无月,沉沉暗寒食。”当是化用白居易诗《寒食夜》:“无月无灯寒食夜”。《校注》失察。
《鹤冲天》(梅雨霁)“高柳句”(第235页)。注引陆机、韩翃诗,按:此处可兼引柳永《少年游》(长安古道马迟迟)“高柳乱蝉栖”句。
《浣沙溪》(宝扇轻圆浅画缯)“玉箫句”(第329页)。注文引《明皇杂录·逸文》注“玉箫”与“错成声”,然于“手汗”一词则未措笔。按:箫、笛等管乐器,其内壁之水气会影响吹奏效果。“手汗”会使箫音不准,故词云“错成声”,夏竦《宫词》:“绛唇不敢深深注,却怕香脂汗玉箫。”正是此意,但水气一来自手汗,一来自口中耳。
《虞美人》(廉纤小雨池塘遍)“相看句”(第362页)。注引鲍照诗句“春思乱如麻”。按:“乱如云”一语,诗中早有,清真此句当出自欧阳修《春日西湖寄谢法曹歌》:“参军春思乱如云”句,二者情味相似。
(三)注文不妥
《兰陵王》(柳阴直)“京华倦客”(第33页)。注引杜诗《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旅食京华春”以证清真词句所本,然据词中“谁识。京华倦客”之意,此处当系化用杜甫《梦李白》“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校注》似未得其真。又,“一箭风快”(第34页),注引《慎子逸文》释“箭波”,又曰“比喻水波流动迅速有如飞箭”,然词句明言“箭风”,非谓“箭波”,所注不伦。箭风意即风速迅疾如飞箭。或者箭风即顺风之意,《后汉书》卷三三《郑弘传》,李贤注引孔灵符《会稽记》:“射的山南有白鹤山,此鹤为仙人取箭。汉太尉郑弘尝采薪,得一遗箭,顷有人觅,弘还之,问何所欲,弘识其神人也,曰:‘常患若邪溪载薪为难,愿旦南风,暮北风。’后果然。”
《风流子》(新绿小池塘)“新妆了”(第18页)。注引陆瑜诗“新妆年几才三五”、徐陵诗“新妆已竟”。按,注本着力检索清真词句所本,但时有胶柱鼓瑟之处,此处不若引李煜《玉楼春》“晚妆初了明肌雪”句。
    《水龙吟》(素肌应怯余寒)“琼英句”(第76页)。注引《丽情集》元载妓薛琼英肌香事,谓“此句喻梨花之香。”按:此说似求之过深。“琼”本义为美玉,后可泛指色泽晶莹如琼之物,梨花以色洁白著称,词中于此屡屡言之,故末句“恨玉容不见,琼英谩好”中,琼英喻梨花,玉容喻美人,以寓花美人去之意。
《六丑》(正单衣试酒)“恐断红三句”(第84页)。注引刘斧《青琐高议·流红记》于佑红叶题诗事。按:红叶题诗事数见于唐人小说笔记,主人公有卢渥、于佑、顾况等,刘斧为北宋后期人,生年略早于邦彦,其《流红记》一篇系敷衍前人故事而成,引其为注,不若引唐人之《本事诗》、《云溪友议》等更为恰当。
《蝶恋花》(鱼尾霞生明远树)“人间风月”(第170页)。注引西施《西施诗》,按:此诗见于《全唐诗》卷八六六,显系伪托,注文似当说明。
《少年游》(南都石黛扫晴山)“春鸟句”(第182页)。注:“《太平广记·童子寺竹》卷四百一十二:‘唐李卫公言,北都惟童子寺有竹一窠,才长数尺,相传其寺网维,每日报竹平安。’杜甫《夕烽》:‘夕烽来不尽,每日报平安。’”按:注引杜诗即可,“童子寺竹”文似与词意无涉,且《太平广记》系后出类书,其文出自《酉阳杂俎续集》卷十《支植下》,“网”应作“纲”,“纲维”乃寺庙中司事僧人。
《解连环》(怨怀无托)“汀洲句”(第189页)。注引《楚辞·湘君》“采芳洲兮杜若”,按:此不若引《楚辞·湘夫人》“搴汀洲兮杜若。”
《蓦山溪》(江天雪意)“减字”(第214页)。注云:“词人因旧曲变新声,改变句度和声韵的术语。”按:宋词中“减字”、“偷声”常连用,确有注文所释之义,然宋词在入乐演唱时,歌者亦可以根据具体情况,对所唱之内容或音乐节拍进行调整。词中“减字歌声稳”实际上是赞美歌妓演唱技艺的高超,与词人变旧曲为新声无关。
《念奴娇》(醉魂乍醒)(第379页),按:《校注》正文为“门巷”,校记列参校本异文“永巷”,而其所注为“永巷”。

二、集评
《校注·凡例·八》云:“集评、总评有选择地辑录清真词评论及参考资料,止于录鬼。始于宋,终于唐圭璋先生。……转相传录无新意者,取初评而弃其余,间出新意者,简者存录,繁者仅录出溢出部分。”然通观全书,笔者于其评语之采择不禁心生疑惑。
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选宋词72家、666首,其中选清真词独多,计65首,除个别词评系转录夏闰庵(孙桐)外,余皆有己评,多有精见,注本似仅引一例,尽弃其余,岂以俞氏所评率皆“无新意”?如《云韶集》中“不必以词胜,而词自胜。”(第52页)之类评语都予以采录,不知《校注》所谓之“新意”究竟为何?“集评”中数次引录毛先舒评语,出处或注明为王又华《古今词论·毛稚黄词论》,或为毛氏《诗辩坻》,第24页引毛评“美成《秋思》”之语,注出处为《古今词论》,然此语又见于毛先舒《诗辩坻》,《校注》似应引用原文,且第126页已引《诗辩坻》,引文出处似以统一为宜。唐圭璋先生《唐宋词简释》书中曾多加征引,然《琐窗寒》(暗柳啼鸦)之“集评”则未予采录,此本无可厚非,但唐评与词后“考证”观点不同,笔者以为此处似应引用,以收兼听则明之效。又,“集评”中将陈世焜《云韶集》与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并列,然陈世焜即陈廷焯,本为一人,似无分列的必要。姜夔《满江红》(仙姥来时)词前小序:“《满江红》旧调用仄韵,多不协律。如末句云‘无心扑’三字,歌者将心字融入去声,方谐音律。”亦可补《满江红》(昼日移阴)(第281页)“集评”之阙。

三、校勘
《清真集校注》以郑文焯校本为底本,参考诸多校本,辨异同、定是非,使清真词的文本在很大程度上达到了精审的要求,然仍有可议之处。
《品令》(夜阑人静)(第136页)“黛眉曾把春衫印”句无校记。《校注·凡例》所列之参校本中惟《钦定词谱》作“黛眉曾把春山印”。 按:作“春衫”,则词意费解,如依《钦定词谱》改为“春山”,则词意贯通无碍,惜无版本依据。注本有据《钦定词谱》改底本之例,如《玉团儿》(第143页)改底本“淡竚”为“淡泞”,《醉落魄》(第390页)改底本“葺金”为“茸金”,《凡例·五》云:“校本异文有参考价值,出校不改字。”但此首《品令》并未出校,自乱体例,不妥。
《三部乐》(浮玉飞琼)(第284页)。按:“持赠”,参校诸本有作“寄赠”者,当以“寄赠”为是。“寄赠”出于陆凯《赠范晔》诗:“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词中“折取”出处即此。据换头“回文”、“锦字”等语,可知词写情人分别,“寄赠”与词意更合。注本有以意取校之例,如《浣沙溪》(第332页)改底本“疏篱一带”为“珠帘一桁”,《凡例·五》云:“凡底本误,据校本订正,写入校记。”此首正可依例订正底本。
《西平乐》(稚柳苏晴)“故溪渴雨”(第308页)。校记云:“渴雨:景宋本、吴钞本、毛扆校本改、宛钞本、丁刻本、王刻本、朱刻本、郑校本所引元本作‘歇雨’。”按:首句“稚柳苏晴”已有久雨之意,“正怜初日”之“怜”字作“可爱”解,若久旱渴雨,则不当“怜日”,更不当有“轻阴抵死须遮”之句。注释引《宋史·徽宗纪》证成宣和三年大旱,此举与词意背道而驰,误。可依前例,订正底本,改“渴”为“歇”。
校勘词集当尽可能多地采用相关材料,蒋礼鸿《大鹤山人校本〈清真集〉笺记》 系针对《校注》采用之底本即郑文焯校本而发,并非罕见,注本校勘时不当无视。又,民国时期杨易霖着《周词订律》,因清真词精于音律,故详引它词以作考订,颇有参考价值,曾为吴则虞校点之《清真集》取用,注本在介绍前人校勘成果时,似应提及。其它与清真词文校订有关的材料还有俞平伯《清真词释》 中的论述及吴世昌《〈片玉词〉中误字校记》 等,注本亦可酌情参考。
《校注》对词句之标点据《凡例·九》所云:“悉从《全宋词》,……偶有不合处,参照《钦定词谱》厘定。”但有些词的标点与二者皆不合,或系手民之误,兹举二例,以便读者。《风流子》(新绿小池塘)“绣阁里凤帏深几许”句(第16页),《全宋词》、《钦定词谱》皆作六字句,依注本前首同调词之例,当点断为“绣阁里、凤帏深几许”。《花犯》(粉墙低)“相将见”(第103页),注本作句,此处非韵,当作顿。
《校注》对清真词之纪事罗列详尽,但仍可补充。《意难忘》(衣染莺黄)(第24页)下无“纪事”,可补张炎《国香》(莺柳烟堤)序:“沈梅娇,……犹能歌周清真《意难忘》、《台城路》二曲,因嘱余记其事。”
以上所举,囿于笔者见闻,或有不当,幸前辈闻人有以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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