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软弱

NaviGator
2009-09-10 看过
自从我信主后,我便开始被朋友们目为异类,开始觉得难受,怎么可以这样看我呢?我遵纪守法,只是相信有神,接受耶稣作主而已。不要用那种怜悯的眼光看着我啊!好似我智力有缺陷,精神不健全;好似我辜负了这么多年来的正统教育;我不喜欢被人怜悯,我受不了别人的同情。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而且逐渐发现作为异类,有不少人愿意和讲故事,讲他们自己的故事。或许是觉得我不会觉得他们的故事有什么怪异……

我看《沉默》的时候,就反复的想起一个朋友的事。我跟他不熟,他是我同学的男朋友。和同学一起吃饭的时候,他跟我说,我小时候受过洗,天主教。我很惊异,怎么会呢?“我外公曾经是天主教神父。”我更惊异了,“神父,外公?”“给我洗礼的是我外公的同事。我外公是孤儿,小时候被德国神父收养,他是被收养的一群小孩里最聪明的,学习最好。后来成了神父,和德国人一起工作,他德语很好。再后来,解放了,形势不好,德国神父们都撤退去了台湾。我外公还了俗,结婚。娶过三任老婆,前两任都很快死了。我外婆是第三任。我小的时候,他的德国同事又从台湾回来了,找以前认识的人,找小孩给施洗,我就是那个时候受洗的,充数的。我外公把前两任老婆的死,看作上帝的惩罚。他晚年的时候,闭门不出,在忏悔,他很愧疚。”不知道他的外公在结婚的时候,经受着怎样的心里煎熬,或许他也会在心里抱怨着神的沉默。

他家在山东某地,他出生于80年代初,如今他的妈妈仍是虔诚的天主教徒,我还帮着给买过思高本的圣经。但他还是党员,也似乎一直没有天主教徒的身份认同——那是长辈的事。我有时候想到他的外公和那个德国神父的故事,便会感慨人生命的卑微,生在自己无从选择的世代,接受自己勉力承受的命运。即使有主同行,可是,神能保守我们免受一切的试炼么?在我们经受苦痛的时候,神能保守我们的信心不丧失么?

教会史上有很多殉道的人,他们为了信仰不惜一己的性命,因为他们相信此生之外有永生,荒芜丑陋的此世之外有丰盛美好的天堂,他们必将在那里与完全的主相见;而殉道的血,是肥沃神的教会的种子。生在太平时候,有的不甘于平庸生活的人,便想象着冒险,想象着经历某些惨烈的事情,想象着自己做英雄,毕竟想象是安全的,是无从检验的。倘若成为生活的现实,这现实便沉重的使人难堪重负,有人刚强,有人软弱。有人不怕苦,不怕痛,不怕孤独,不怕死亡;有人怕苦怕痛怕孤独怕死亡。

书中天主教耶稣会士洛特里哥就是这样远涉重洋偷渡到了日本岛,经历了服务于教徒的光荣,也忍受着躲避官府搜查的焦虑,他听闻了老师的弃教,他目睹了普通的日本信徒的殉教,环境平静的不起任何波澜,仿佛一切都不曾改变,只是少了一个草芥般的生命。他不得不接受日本人对他的轻蔑,因为他没有同事卡尔倍那样同日本信徒一起死的勇气。他在牢室里享受着心灵的安宁,也在另外的牢室里听着受穴吊苦刑的日本信徒的呻吟,听着他曾经敬重的老师,神学造诣精深的神甫费雷拉,如今继承了死刑犯的名字的泽野忠庵对他诉说:日本就是一个沼泽。他们不远万里从西方带来的天主教的苗木,根部在不知不觉得腐烂……这是一片沼泽呀!他被日本人指责:为了你们自私的理想,就要我们日本人去死。后来洛特里哥和他的老师一样,踩踏了耶稣的圣像,那圣像已经被千万人踩的脸部凹陷了下去,眼神里充满哀伤;他是为日本人而弃教。他继承了死人的名字和身份,还有死人的遗孀和孩子。他于是以冈田三右卫门的名字存活于世。

不管是作为耶稣会士司祭洛特里哥,还是作为日本人冈田三右卫门,他始终在思想那个人,向那个人祈祷。那个人对犹大说的话,那个人骑驴入耶路撒冷,那个人被钉上十字架,那个人纯洁美丽的面容,那个人哀伤的眼睛。他觉得他是在践行爱德。他认为他没有背叛主,只是用与以往不一样的形式爱那个人,他是日本最后的天主教司祭。他的人生本身在诉说那个人。

可是真的是这样么?这同样可以是人软弱的借口,认为主会宽恕他们的一切所作所为。圣经上也讲,“凡是在人前认我的,我在我父的面前也必认他;凡在人面前不认我的,人子在神面前也必不认他。”书中吉次郎数次踩踏圣像,又数次找神甫忏悔,他哭着说他生来软弱,受不了肉体的痛。神甫轻视这个软弱的日本人,想难道信仰不可以使人变刚强么?神甫后来的作为,是不是软弱呢?

在神的眼中,人的软弱是什么,我真的不知道。信徒软弱跌倒,究竟是否是出于神的美意?殉教是否同样出自神的美意?苟且活下来,对一个信徒而言,未必是更好的选择。其实很多时候,信徒无从选择。究竟什么是神的沉默?人永远不会完全刚强,承认自己的软弱,究竟因为是完全信赖主对主敞开心扉还是做了于心有愧的事情之后的借口?

有很多问题我不知道,人的命运太复杂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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