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村进村:走出了老家的农村,又走进了北京的农村。

无情无义
2009-09-09 看过
走出了老家的农村,又走进了北京的农村。他们始终在城市的边缘徘徊。——题记

出村进村


阳光洒在匆匆的行人身上,温暖而散漫。我下了车,沿着冬天的小月河,去寻找住在这里的同龄人。他们不久前还是我的“同学”,两年以后,我也很可能会加入他们。走在干涸的河道边,顿觉忙碌与冷清同在,希望与凌乱齐飞。我按照自己既有的想象,打量着从身边经过的每一个青春的面孔,揣度着他们的身份。
初来乍到,我对这一带的情况一无所知,到处打听,几经周折,终于在一个老乡的引导下来到了一个三层小楼的院落。小楼里走廊狭小,门框低矮破旧,却仿佛有种倔强的威严,在向我宣示它的主权:“这里是我的山头,非请勿入!”走廊两边挂满了刚“出水”的衣服,密密麻麻,水滴淋漓,让人想起主席诗词“大雨落幽燕”。对这些衣服而言,在没有风的时候静静地等待着过路人无意识的抚摸,比在房间里的同伴们境况要好得多了——假如它们会呼吸——走廊的空气里至少没有脚臭味和发霉的味道,挨冻也是值得的。
老乡将我带到房门前,就不想陪我了,支支吾吾地说身有要事。但是在我调研结束,从小院里出来时,又看到他在河边站着抽烟。他看到我便立即躲开了,这实在令我疑惑不解。
也许我来得太早了,好多房间的门都还紧锁着。这是周末,大家肯定都在休息。我临时改变原来的敲门访谈计划,守在公共卫生间的出口,希望能撞见早起的人。楼内一片死寂,只有厕所的淅沥水声陪着我数着时间。这时我听到楼道的另一边传来脚步声。在湿衣服的遮掩中,一个男生走了过来。他上身穿一件蓝色T恤,下身穿着大裤衩,戴着黑框眼镜,趿拉着一双黑乎乎的运动鞋,手上的盆里放着牙膏牙刷和洗面奶。他急匆匆从我身旁经过,拧开水龙头开始洗漱。我开始盘算如何向他开口,手里不知不觉攥紧了调查问卷。这时,突然听到一个人大声叫,“张征, 电话!”他抹两把脸,蹭着我的胳膊飞奔而去。
两分钟后,他又急匆匆地回来,不好意思地说:“哥们,对不住啊,刚才碰到你了,怎么你起这么早?”他并不知道我是外来的,看来这座楼里的住户互相之间并不太熟悉。我自我介绍了一番,说:“同学,能不能耽误你点时间,帮我做一份调查问卷?”顺手把调查问卷给他看。他并没有去接:“我手还湿呢,不看了。‘同学’这称呼太熟悉了,当年在学校,大家都是这么互相称呼的。算我们有缘,去我宿舍吧。”
一踏进他的宿舍,我就闻到了“异乎寻常”的气味。张征似乎看出了我的不自然,说:“宿舍比较脏,比不得学校宿舍了,你就凑合着闻吧。”其实我并不很在乎这些难闻的气味,我更关心我的脚该放在哪里——这宿舍杂物遍地,书架、书(居然都不在书架上)、脸盆、鞋,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各占一方,连垃圾都在搞圈地运动。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他的床边,局促地打量这个房间。
他热情的让我坐下,然后把桌子上的书和键盘推到一边,腾出能够放下一份问卷的地方。他比划了半天,愣了一愣,开始在桌子和床上翻来翻去。最后他抬头问我:“不好意思,你有笔吗?我是学计算机的,毕业之后就再也没有摸过笔了。”我忙从书包里掏出一支笔递给他,又讲了一下填写量表时应注意的事项。他点点头,开始答题。
这个宿舍住着四个人,其他三人还在睡觉。墙上糊着很多《中国青年报》,看看日期,都是07年的,估计是刚搬进来时贴上去的。报纸已经发黄了,贴得也不高,只是为了防止被子蹭到墙上的灰尘。屋里有暖气,墙上有空调,设施倒还完备。只是窗帘已经脏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张征做完了自测量表,长吁了一口气:“题挺多的啊,一年多没握笔了,写起来还挺费劲。”
我说;“确实不少,你先歇歇。咱们慢慢来。第二份比较多,尽是选择题。你口述,我来填。”
他说:“没必要。我一口气填完得了。”他接过第二份问卷。看到关于性的两个问题时,他说道:“其实这方面的问题一直在困扰着我。我在这方面是观念开放,行为保守,我看不惯这里面的很多男女生的行为,但是那是别人的生活,我也没法干涉。”我说:“你完全可以将这些想法填进这份问卷,不需要有什么顾虑。” 对“性”这个问题,他似乎有很深的感触,社会上的很多现象,远远超出了他这个刚毕业大学生的预期。
时间慢慢地流逝,他一声不哼地填着问卷,时而凝神时而思索。遇到不确定的问题,他总要问问我,然后再确定选项。有时候,他能在一个问题上思索半天。看起来,有些问题他平时从未仔细思考过,现在的作答,或许正好给他提供了一个深思熟虑的机会。
答到“工作相关部分”时,他打开了话匣子。据他说,他家在农村,在一所二流大学认认真真地学习了四年,可是到毕业的时候才有一种被“忽悠”的感觉。毕业时吃了散伙饭,大家各奔东西。差距从那一刻起便非常明显地产生了,平时自己眼中不爱学习的“寄生虫”成为“有中国特色”的胜利者。有关系的同学进了好的公司,有钱的自己开起了公司。可自己呢?四个字:“混得不好”。他羞于回家,也不愿意回家。再过那种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家生活?不甘心。鲤鱼跳龙门的喜悦早已随着大学时代的结束而烟消云散,四年前的自己,无论如何想不到会有这样的结局。
老家的朋友们一个个都结婚生子了。有一次回家,他遇到一个中学时的女同学,后者拉着儿子对他说:“儿子,叫叔叔,叔叔在北京上大学呢。以后你长大了也要上大学啊……”山沟里的人并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发生怎样的变化。他们依然将大学生看作闪着金光的天之骄子。
事情简单,可说者动情。他点了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将烟圈吐在空中,继续说道:“咱农村的孩子,就是能吃苦。我可以一天休息很少时间,可以没有节假日,没有娱乐生活。可是我不想离开北京。这里机会多,我总有一天会好起来。我得为自己争口气,不能让父母失望,也不能让同学和家乡的人瞧不起。”
张征说得有点激动,我想插嘴都找不着缝隙。他看着我说:“兄弟,你知道农村人出来的人有多难吗?”我说:“有些了解。”从农村到城市里白手起家,艰难困苦自不必说。即使想退回到农村,也几乎不可能。他们的观念已经与城市密不可分,身上已经没有乡土气味,田间的农活儿早已陌生。
张征给我讲他的亲身经历:大三暑假,他邀请妈妈来北京看看自己的学校。妈妈坐火车来,凌晨一点多到达北京。张征到车站接了妈妈,想找个旅馆让她住下。妈妈却死活不同意,说:晚上城里的灯光很好看,咱们四处转转吧。张征知道她是想省钱,就跟妈妈说旅馆并不贵。可是妈妈笑着说:大夏天的,外边凉快啊。你看我带了席子的啊!说着就从包里掏出一个凉席——母子两人愣是在路旁的长凳上休息了一夜。
他的故事几乎令我下泪。村里飞出的金凤凰,昔日的天之骄子,如今在北京城的“村”里住着破败的集体宿舍。不管多难,他每月总会寄一些钱回家,告诉父母,他们的儿子在北京过得很好。当昔日的同学用父母的积蓄给自己买房买车时,他却在考虑这个月的房租在哪里;当别人呼朋唤友去KTV时,他正在网上寻找兼职。村里的“金凤凰”,已经变成了城市中的边缘人,成了没有话语权的实实在在的弱势群体。
在张征看来,农村孩子在城市中等待翻身,如同等待铁树开花一样艰难。他们以考大学的方式告别了农村,却至今仍无法融入城市的主流文化。物竞天择,家庭的负担和过低的起点,使农村的孩子无法轻装上阵。
走出老家农村,又走进了北京农村。对张征来说,仿佛又轮回到了起点。他笑着说:“我只有尽人事以听天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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