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村上龙

当心马路骗子
2009-09-08 看过
來到書店裡日本文學那一段落,記得先避開村上村樹散佈的大量憂鬱。接著,你遇上了村上龍。

《69》、《接近無限透明的藍》、《海的對岸開始戰爭了》、《紐約馬拉松》《悲傷的熱帶》、《IBIZA》、《黃玉》、《京子》、《白鳥》、《跑啊,高橋先生》、《萊佛士酒店》、《寄物櫃裡的嬰孩》、《援助交際》、《村上龍電影小說集》、《村上龍料理小說集》、《你還不懂愛》、《昭和歌謠大全》........,還有,那本新上架的,黑底紅字的《寂寞國的殺人》。這一大落幾十萬字的創作,全部都出自於多產的村上龍。

村上龍是一隻強烈散發體味的蛞蝓,煽,色,腥。他,是日本當代最具代表性的異色作家。

【帶著甜度的反抗】
一九五二年生於日本長崎縣佐世保市的村上龍,少年時代在戰後美軍駐紮的城鎮裡喝可口可樂、聽搖滾樂、打橄欖球長大;十六歲時日本反代代木系全學運以及法國六八學運前後發生,反體制、反戰、迷幻藥、嬉皮文化....都混入了他的血液。
這些年少的出軌經驗正是村上龍寫作的起點。《69》是一部反叛體制的自傳小說,記錄了高中時期他那帶著甜度的反抗。發表於一九七六年《接近無限透明的藍》,充滿了美軍駐日所遺留下的文化氣味,其中對於雜交、嗑藥與暴力的描寫,即令今日體液橫流的感官書寫亦難忘其項背。

【經驗異文化】
一九七六年二十四歲的村上龍開始攜帶著地圖與強勢的日幣赴海外旅行,足跡遍達東南亞、肯亞、坦尚尼亞、斐濟島、中南美洲、北美等地。他對於光怪陸離的事物有著龐大驚人的胃納,他所經驗的異文化,全部化為十數年間寫作小說和電影劇本的題材--《紐約馬拉松》寫人際關係崩壞的都市的預言,《IBIZA》、《悲傷的熱帶》寫東南亞離島的感官之旅;從東京、紐約到古巴的《京子》穿梭在移民者愛滋病與亡命之徒之間;他吃遍世界美食,以《村上龍料理小說集》呈現各地食物生鮮活辣的官能性;他不停地體驗狩獵、潛水、賽車、酒精、性愛與古柯鹼,在旅行中遭遇各色人種......村上龍以一種絕對男性陽剛氣,不斷和自己的生命競速。
這種精液與血液橫流的寫作風格,你(妳)當然可以不喜歡。但你(妳)卻無法否認他在奇風異俗與逸樂的背後,試圖觸及某些人性及人類社會的共通面。

【精神內視鏡】
八0年代中期之後,村上龍的寫作逐漸從無邊界的冒險採擷,轉回到精神內視鏡的探索。其實日本的青春少女賣春、棄嬰、少年殺人與毒氣事件,引發普遍的社會恐慌,家長、學校、政客與媒體都急著尋找理由。村上龍沒有做一個高呼啟蒙的文化救世軍,他還是寫小說,《寄物櫃裡的嬰孩》、《援助交際》與《寂寞國的殺人》交叉探索了以下幾個主題----現在化之後的精神荒原,消費社會的商品與慾望,人的封閉與破壞的驅力。
村上龍沒有花太多的力氣在修辭上,他從不會像文化菁英般陷於哲學的獨白。他的文字近乎針孔攝影與監視器,大都會在他的鏡頭下暴露出他的荒謬可怖;他又以目錄式的書寫列著滿頁滿頁的品名,看似毫無節制,實則編排物品、自成系統,慾望就在其中竄流。
八0年代中期寫成的《寄物櫃裡的嬰孩》,是一則恐怖的都市預言,被棄置在寄物櫃的阿菊和阿橋帶著仇恨的印記長大,不論社會花上多少治療的成本都無法抹除他們自閉和破壞的驅力,就如同毒氣一般不定時的洩出。村上龍的預言果然成韱:一九九五年三月二十日日本地下毒氣事件,造成五百餘人死傷。
《援助交際》裡村上龍紀錄了數百通真實的電話留言,男人說,「嗯,我真希望和我進行桃色交易的女生,是國中或高中生....如果你們想要衣服、皮包,我隨時可以用我的信用卡買給你們,你們儘管去血拼沒有關係。」女生說,「我正在招募乾爹,嗯,我可能接受男人哪一方面的需要,可是我想不用我陪他做那種事的人,最好是那種會跟我約會、會帶我去兜風的人。」......村上龍還列出了成天在年輕女孩腦海中轉著的上萬個商品名稱。村上龍要說的是,日本達到經濟的高峰之後一切都被商品化;於是被「寂寞」宰制了中年男子用錢去換取女孩的陪伴。你至少聽見了幾百個男女,幾百種的寂寞和慾望。

【來到殺戮戰場】
最後我們來到《寂寞國的殺人》。在這裡日本女性的胴體--裸露下身的女學生,A片女星販賣的靦腆,眼睛嘴唇乳房與腳趾--都被支解,疊印在象徵日本傳統的櫻花、庭園樓閣與現代化的都會街景上。唯美色情的背後,跳動著正是殺戮的脈搏。
村上龍在書中以評論式的文體總結了他在小說中重複處理的主題。藉著日本神戶須磨區一位十四歲少年涉嫌謀殺的案件,他指出家庭的模式即將崩潰,人類開始腐敗,日本人集體的精神狀態也在轉變:「過去因為戰爭和處於現代化的轉型,日本人主要的感情以悲哀為主,然而國家的目標消失後,應該有的個人價值觀和目標卻還未尋獲,以致於悲哀的感情漸漸趨向寂寞。」人類已面臨現代化之後的精神荒原,村上龍簡稱之為「寂寞國」。青少女的援助交際、少年殺人都在這個寂寞國度裡發生。
不獨村上龍,同時代的日本作家也都探討了恐怖事件、校園暴力、賣春、亂倫與家庭暴力等現象,村上村樹《地下鐵事件》、山田詠美《風葬的教室》、黑沼克史《援助交際:中學生放學後的危險遊戲》、草間彌生《隔離布幕的囚犯》等作品,讀來幾乎像是台灣新聞的腳本,預先寫好似的。或許,這才是今夏最令人心驚的驚悚片。

88年8月2日聯合報 蔣慧仙 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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