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过去的时光

Celeste
2009-09-05 看过
那是他们在牛津的第三个学期,夏日,天气大好,他们在一片树荫下乘凉,吃草莓,配法国葡萄酒。赛巴斯蒂安说,“这正是埋一罐金子的好地方。我想在我幸福生活过的每一处地方埋一件宝贵的东西,等到我变得又老又丑和不幸的时候,我就可以回去把它挖出来,回忆往事。”

《旧地重游》中回忆这一主题,从故事的一开头就极其清楚地表达出来,于是看完序章的惆怅压抑,第一章开头的轻松美丽,反而让我惊讶了一下,直到出现第一段那句话,才又有了序章的感觉,也知道纵然接下来看到的情节再怎么欢快动人,基调已然定下,再不会更改,一切都会回到最初,我们看到的一切都只是他们为了将来,埋下金子。

第一部我看了两遍,为赛巴斯蒂安。纵观整部小说,论真心喜欢的人物,其实一个也没有,但是一直记挂的,还是他。

在查尔斯眼里,“他是迷人的,带着女性美,这是一种极端年轻的美,高唱着情歌,遇到头一阵寒风就凋谢了”。

记得在看《阿拉伯的劳伦斯》的时候,有一句台词让我印象深刻,甚至后背发凉。有人告诉劳伦斯,每件事早已注定。他不信,回答说没有什么事情是注定的,但是最后,他还是不得不承认,其实总有一些事情的确注定了。在看完《旧地重游》之后,我也不得不承认,伊夫林•沃用无数的细节和暗示,注定了所有人最后的结局。当然也包括赛巴斯蒂安。

两个人第一次正式见面,赛巴斯蒂安喝得酩酊大醉,酗酒的种子在那一刻已然埋下;他已经进了大学,却还带着阿洛伊修斯,言行举止有时像个孩子,或许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作者暗示我们日后他一切的一切:习惯性的逃避,不愿意承担责任,天真,浪漫,任性,盲目的热情,更加盲目的善良。

但是这么多的细节之后,他的结局却出乎我的意料,然后静了一下,才不得不承认拨开作者刻意制造的迷雾,还是一切早已注定。当某次查尔斯拜访赛巴斯蒂安所说的“他家住的地方”的布莱兹赫德时,赛巴斯蒂安大谈宗教,却表现出他对宗教的漠然和不信,事实上他也过得任性而放纵,似乎和他的神背道而驰。然而谁会想到,若干年之后,克蒂丽亚告诉查尔斯赛巴斯蒂安最后的结局,却是他选择了回归宗教。他说要作见习教士,要去丛林照顾那些病人,后来甚至住在教堂,哪怕只是打杂。他依然没有摆脱酗酒的阴影,但是在他不酗酒的时光里,他异常虔诚,用书上的原话就是“形成了笃信宗教的种种怪癖,以及他自己热烈崇拜上帝的仪式”。

他最终死在一次酗酒上,并在死前接受了圣礼。终其一生,他都没有摆脱掉两个东西,一个是酒,一个是宗教。对于前者他根本没有试图抵抗,只是沉迷;后者他竭力表示过不屑,却在最后一刻无比虔诚。

也一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忽然明白过来,无论伊夫林•沃的文笔多么温柔淡定,情节多么的忍情,他其实是刻薄的,也不宽厚,甚至反讽。

写这篇文章之前和组里其他人聊过,说到伊夫林•沃藏在宽厚之下的刻薄。她说,他仅有的一点温情都给了赛巴斯蒂安。我倒是觉得这起初的一点温情衬得他的结局愈是显出讽刺。似乎是在宣告:无论他如何要逃离家庭的阴影,逃离信仰的光芒,他前半生再怎么为所欲为,混沌终日,走到最后,他还是要妥协,他根本无能为力。因为无论是宗教还是家庭,其实早就交织在一起,它们是那条长线,那只钩子。

其实何止塞巴斯蒂安,布莱兹赫德大宅的那些人,又有几个不是被束缚住了。比如朱莉亚,塞巴斯蒂安说过,她和他一样,是这个大宅里的半个异教徒。谁知道塞巴斯蒂安也只说对一半——她确实和他一样,却并非异教徒。他们的肆意妄为只是表面,他们口中说着不爱他们的母亲,他们却根本无法抵抗她。他们要责备圣徒的时候,他们责备母亲;他们最后的回归,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就是回归母亲吧。

想朱莉亚年轻的时候何等潇洒。要嫁雷克斯•莫特拉姆,就能他改宗与否,是不是结过婚,和情人的关系是否依旧等等问题甩在一边,也宁可放弃本在计划中盛大的婚礼;而后来和查尔斯的关系,也是以近乎坦荡的态度进行的,他们一边住在布莱兹赫德的大宅里,一边和自己的配偶离婚,两不耽误一般。但是纵然是她,心底还是给自己的行为划好了界限,不然布莱兹赫德的一句话不至于让她失控至此。其实对朱莉亚心态的急转直下我有点困惑:她如果当真对宗教是如此的虔诚,她根本就不应该与雷克斯离婚,更不必说一边与之办离婚手续,一边和查尔斯同居了。那既然宗教的力量在二人关系开始之际无法阻止她,她对“姘居”二字的剧烈反应,以及随后的在冰冷的户外反复强调“罪孽”(宗教意义上的),意义又何在?是她对人格上侮辱的一种下意识地防范与反击,还是姘居这两个字成为最后的一根稻草,伪装从此彻底崩溃?

其实我是宁愿相信是前者的。但是伊夫林•沃显然不是这样想。他在故事里一再强调有一种精神永远高过众人,有一种力量决定了他们的归路。上帝是无所不能的,他可以让他们走远一些,因为他知道他们还是要回来。

由是接下来更大的讽刺出现了。到这里我也再不会怀疑伊夫林•沃那宽厚笔调下的刻薄。他不仅让朱莉亚找来神父,甚至让全书中背离宗教最久,最顽固的叛逆者马奇梅因勋爵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接受了祈祷。查尔斯以为勋爵要插去额头上的圣油,但是勋爵没有这么做,他的动作,只是为画十字。

最大的翻盘之后,就算朱莉亚之前还有过在世俗和宗教之间的挣扎,面对老父亲临终的举动,她也就不会再有犹豫了。分离,也就理所当然。

克蒂丽亚向查尔斯提起马奇梅因夫人说过的那个故事:“‘布朗神父’说了这么些话,‘我抓住了他’(指那个小偷),‘用的是一个看不见的钩子,还有一条看不见的长线,那条线长得足够让他游荡到天涯海角,但是猛拉这条线,就能把他拉回来。’”

他们,都是被线挂住的人。

查尔斯听完克蒂丽亚的叙述,一瞬间他眼前出现当年繁花似锦的栗子树下的那个年轻人,淡金色头发,眉目动人,带着他的阿洛伊修斯——其实那一刻,何止是书里的他,就连书外的我也是一时的恍惚。

他问克蒂丽亚他最后有没有受苦,是因为他真心希望赛巴斯蒂安能够平静地走到最后一刻——无论他是否伤害过他,无论他们多久不曾见面。我还是觉得,查尔斯比大多数布莱兹赫德大宅里的人都要了解赛巴斯蒂安,宽容他,知道再怎么赛巴斯蒂安无论表现的多么任性乖僻,他都知道在某个地方,赛巴斯蒂安永远只是个孩子。

克蒂丽亚口中最后的塞巴斯蒂安,样子很可怕,说不上有多大岁数,头顶秃得厉害,胡须蓬乱;他已经不是查尔斯当年认定的“遇到头一阵寒风就凋谢了”的少年人,预言再度成真。看到那里我忽然在想,在圣礼上,他是否会想起当年树荫下和查尔斯的闲谈,还是他早已经想好,他把他的那些金子埋在哪里?牛津?布莱兹赫德?威尼斯?希腊?德国?还是北非的某些地方。

如果只有一罐金子的话,也许他还是会选择埋在牛津吧,看得见星星的塔楼,宿舍窗台下的栅栏里养着紫罗兰,各种各样的派对。

因为查尔斯去卡撒布兰卡探他的时候,他病在床上,告诉查尔斯,自己错乱了一两天,一直觉得回到牛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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