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条与棕榈树

豌豆
2009-09-04 看过
   看这本小说是被介绍书籍中的一段引文打动:十年的留学生涯,从一个把梦捧在头上的少女,变成一个把梦拿在手上的少妇,最后变成一个把梦踩在脚下的妇女。大意如此。

   台湾作家於梨华的长篇小说,背景是八十年代的台湾和美国,八十年代的台湾年轻人都把出国当作唯一的前途,读完了书就往美国跑,但是真正身处美国的留学生则又发现自己的生活依然困难重重。

  小说以留美归台省亲博士牟天磊为主角,讲述了他回台两个月发生的种种事情,而在这段时间,牟天磊经历的生活无一不使他想起在美国打拼的种种心酸艰苦,十年来自己丢掉的梦想,失去的拼劲,纵然只三十多岁,但心态已像暮年的老者。回到台湾后,牟天磊慢慢觉出了台北的亲切,小时成长地方的熟悉,熟悉的人、事,甚至作者还要让他回到金门,让小说跟大陆发生了点关系,他想到自己江苏的亲戚,尽管这段关系十分地生硬。然后回到花莲,通过天磊的游历让读者也了解了一个八十年代的台湾,花莲一代风景优美,至此,天磊终生疑问:台湾真的就是呆不下去了吗?前途真的只能在美国吗?台湾依然还是很美的。他始终挣扎在无奈和懦弱中,不愿意回美国,但又不能、不敢不回,他不能让已经和自己通信了好几年的未婚妻意珊失望,因为他无法确定如果自己不回美国的话,意珊是否还会跟自己结婚。何况,父母也是希望自己回去的,一方面是意珊那方面,另一方面是怕面子上下不来。这样,天磊就遇到了一个普遍难题:哪里才算是自己的居所?
    
   天磊在台湾的生活使他想到美国,想起美国的生活实际是掩盖了贫穷后空虚的浮华表面,它不比其他形式的生活更差,也不至更优越,美国依然有十分贫穷、肮脏的地区,这点上一点儿也不比第三世界的国家差,美国人自大,觉得世界上除了英语外就不存在其他的语言。美国人很难欣赏中国美食,只能吃点改良了的广东菜。书中拿食物比拟这种生活的句子颇为有趣:美国的生活像一只黄橙橙的油条,里面是空的。而对“留美博士们寂寞的太太们”,作者也做了颇为“残酷”的揭露:独自生活,无人关心,特别是病中。而一个人又着实不好去参加什么活动,只好苦坐在家里。牟天磊在台湾研究的是文学,而在美国写中文是无人理的,他的文学专业由此变成了一个笑话。改学新闻后天磊依然教中文,变成了汉语教师。
   
    作者对于批判和理解的用笔分得清楚,对于牟天磊既是理解他的苦衷,又是让他常常自我反省。对于一心想嫁到美国的意珊,也并没有怎样嘲笑她的梦想,只是把她处理成一个小姑娘对于远方乐园的热望。而对于佳利,则用了这样的句子:他需要佳利,正如一个在冬寒里没有衣服穿的人需要一件温暖的大衣一样,它是一件温馨柔软的大衣,他知道,但是他不是一年四季都要它。在心里描写上并不是单线构造,而是喜欢写双方的态度,天磊如何想,牟父如何想,复杂的心理空间转换。
    
   对于社会生活,作者也极尽细致之能,使人难忘的就有一处离牟天磊家不远的四川人摆的面条摊。作者让许多事都发生在了这里,包括小说后半部丘先生的出现,一碗面条,好像成了丘先生的精神象征。但是我同时也认为丘先生这个人物处理地并不好,与其说他是牟天磊的精神导师,不如说是一个落魄的英雄,终究被可怕的物质崇拜大潮打得不成样子。天磊对于他,好像有一种崇拜心理,最后丘先生的意外死亡使他留了下来,这不能不说是现实主义小说中的一处理想主义处理,因为之前并没有留下任何预兆,天磊这一举动无疑也是冒险性的,他不知道他要面对的是什么,友情的失去后,他竟又做出违背亲情和爱情的决定。
    
   小说中出现的台湾人在美生活所遇到的种种问题,最主要恐怕还是两种价值观的冲突。以美国的观念,一人呆在家里或者一人出去游乐恐怕也并不见得怎样无趣,许多美国人倒是很享受这种自在随意。中国人喜结伴,尤其是女性,买菜逛街的时候没个人在旁边叽叽喳喳,总觉得冷清。看天磊和他周围人的生活,总觉得虽然人在异地,但心里所想的,全是怎样把异地弄成自己老家的样子。
    
   看这部小说,常常想到李安经常说的话,在台湾,人家说他是留美华人,在美国,美国人又说他是台湾导演。而小说八十年代的留美背景在电影中有所反映,台湾导演杨德昌的《海滩的一天》提到两个人的婚姻出现问题了,一个要去美国,一个说去了美国就会好吗,美国不是万灵丹。在美国的修炼使台湾人变得成熟。於梨华经过人物之口则说,成熟,是经过各种各样对生活的失望。
  
   这本小说的序是由夏志清写的,他研究完了中国现当代文学后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这个时间段没出什么文学家,不过他对於梨华评价非常高,序中已经写得非常详细。但我认为这还算不上最优秀的长篇小说,语言虽流畅质朴,但并不是十分出色。至于小说大段的心理的描写则确实见实力,使人读了能够信服,虽不能体会天磊的种种摇摆于挣扎,但至少了解他是摇摆的,是挣扎的。小说能让人了解一点以前不知道的,这就已经非常有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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