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丰:真假巴塞罗那

Yuki Inés
2009-09-02 看过
(媒体用稿,转载请著出处《新世纪周刊》)
 
     如果你曾到过巴塞罗那,安东尼奥·高迪的名字你大概不会忘记。巴塞罗那人久久无法忘怀这位拥有疯狂激情的建筑设计师,才会将自己的城市命名为“高迪之城”。只想享受阳光与地中海美景的游客们会惊叹,这个古怪的建筑家把自己的永恒灵魂留在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荒诞、晕眩、迷宫一般的米拉公寓,神话张有着龙鳞的巴特略公寓和光怪陆离的古尔公园…高迪痴迷于模仿自然的几何线条,却创造了超越真实的幻想景观。他在30岁就设计出了圣家族大教堂的图纸,18个狭长高耸得慎人的塔尖,没有任何直角的建筑结构。他生前为此疯狂沉醉地工作了43年,在他死后,巴塞罗那人为他的天才构想一直工作到现在,据说,这个哥特式却更是高迪式的庞大教堂要到2026年才能完工…
        然而不是,今天要说的并不是高迪。而是另一个巴塞罗那人─卡洛斯·鲁伊兹·萨丰,他远没有高迪的盛名,但他也许能成为巴塞罗那的又一个代名词,他是这座城市幻想中的哥特建筑设计师。

        “写一部以巴塞罗那为背景的小说?这简直是要跟死神接吻!”─约10年前,当在广告、电影业当了半辈子写手的萨丰开始构思四部互相关联的小说时,他的出版商朋友这样回答他。就像兰布拉大街(La Rambla大街,巴塞罗那最著名的街区和景点,以西班牙美食、专业的街头艺人、购物天堂而闻名,街道的终点是手指向地中海远方的60米高哥伦布雕像。)那些缤纷而肉欲的享受一样,巴塞罗那的激情轻易就能变为滥俗。但萨丰并没有为朋友的话而犹豫,2001年,他完成了自己的第一部成人小说《风之影》。故事开始于1945年的初夏,书店老板森贝雷带着自己的儿子达涅尔,穿过铅灰色兰布拉大街重重叠叠的小巷,来到“因老旧和湿气而变黑的雕花木门”后,一个叫“遗忘书之墓”书本迷宫。父亲授予儿子一个爱书人的神秘成人礼,在这些被人遗忘、迷失在时空长河的书中,选择一本属于你自己的命运之书,“你要确保它永不会遗失,永葆生命力”。就像挑选属于你自己的精灵,达涅尔的兴奋不已。但在寻找到一本叫《风之影》的无名小说之前,他内心的孤独与苦痛无人可诉,父亲也只能沉默地牵过他的手。达涅尔说6年前母亲的去世到现在“依然像一片海市蜃楼,一种喧嚣的沉默”;他说自己有一天忽然记不住母亲的脸了,他惊恐莫名,在哭喊中醒来。达涅尔的“6年前”,正是1939年,西班牙内战结束之时。
         旅居美国15年的萨丰说:“我总是把巴塞罗那放在心里,它也追逐着我。即使到了另一个星球上,它也永远不会消失。”这座城市不是你所看到的缤纷与狂野,它有太多历史的影子,然而人们在渐渐遗忘。小说中,达涅尔记不清母亲的脸,但他找到了另一个寄托─《风之影》的作者胡利安·卡拉斯,达涅尔渴望了解卡拉斯的一切,找到卡拉斯的所有作品;但卡拉斯笔下的魔鬼拉因·谷柏却出现在现实世界,同样在搜寻卡拉斯的作品,他要烧毁一切。正是在探寻卡拉斯与魔鬼谷柏的纠葛时,达涅尔发现了自己与卡拉斯极度相似的命运,但他在改变自己的命运时,改写了卡拉斯悲惨的昨日结局,那个被历史阴影所诅咒的命运…小说中套着小说,作者背后另有一个作者,萨丰笔下历史的隐喻,和对那个阴影重重的巴塞罗那的希望与哀愁,一读即知。

        随着2001年《风之影》的出版,卡洛斯·萨丰的名字在欧美读者的心中获得了自己的一片天地。上千万册的销售量和30多种语言的翻译版本,为他赢得畅销书作家的名号;他创造的“遗忘书之墓”和其中的书痴世界,犹如霍格沃兹的巫师社会,使人常常将其与J.K罗琳相提并论;而他的元小说技巧,总让评论家想到丹·布朗和埃柯…尽管如此种种,萨丰最常挂在嘴边却是查尔斯·狄更斯,是阴暗的历史与社会中人的苦痛。今年初夏,萨丰的新小说《天使游戏》再次席卷伦敦和纽约等地。这次的主角不是年轻而纯真的读者,而是叫大卫·马丁的失意作家,显然来自于狄更斯的两个英雄大卫·科波菲尔和马丁·霍述伟。同样在巴塞罗那,相似的父亲和儿子,母亲的缺席,但这次萨丰多少是在说自己。
        也许并不单止萨丰,每个渴望以文字为生的人多少都会有这样的怀疑与无力感,当一个命定的作家第一次坐下来孤独地面对一张白纸,并为此期待物质或者精神的奖赏,“从此后,他就已经被诅咒了,他的灵魂从此被标上了价签。”大卫·马丁这样回忆到,虽然他与卡拉斯一样,拥有一个作家最幸运的天赋─编故事、讲故事的能力。这或许是每个误把写作当作生活的人,大卫、卡拉斯、萨丰,或者你与我的故事。当你的朋友在书中看到了纸和墨点,“你看到了街道、灯光和人群”,在意识到这个时刻后开始,“我的朋友就只有纸和墨”。纸和墨,写作者都以为这就是对抗生活、构筑自我世界的方式。大卫·马丁为一个三流报纸写作,正如萨丰一样,创作“巴塞罗那神秘事件”系列,故事的主人公是地下皇宫的暗夜公主克罗伊,不过是大卫所爱少女的幻想化,大卫为少女写故事,然而阴差阳错故事却成为别人的不朽作品,而以自己名字发表的小说却被耻笑为无知之作。失意的作家偶遇了神秘的书商柯莱里,书商开出天价让他用文字为自己卖命。于是,他躲进了一个破败的钟楼里用假名写作,直到在“遗忘书之墓”找到属于他的第一本书,这本书的作者,也叫大卫·马丁。
        两个马丁与书商柯莱里的交易再次重叠。大卫怀疑,自己已经把灵魂卖给了魔鬼…萨丰或许曾经也有这样的怀疑,长年为好莱坞片商写剧本的他,一直对自己的写作持最卑微的态度。“我是个做讲故事生意的人,我从小就做这个买卖。我为年轻的读者、所谓的成年人、为电影写作,从来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生存。”诡辩一般,大卫拯救自己的唯一方式,却是要找到自己。《天使游戏》以一战的结束开始,尾声跳跃到了二战的结束,正如萨丰自己所说,我们倾向于追溯那些更久远的历史传奇,然而却跳过了更贴近我们身边的近代历史与回忆。我们对自己所知越少,我们就离真正的自己越远,也许这是出于对自己的恐惧,走进“遗忘书之墓”的大卫会发现,魔鬼的创造者正是自己,对于巴塞罗那人萨丰而言,是否也是如此?

        “由一个组织所掌握和管理,里面蕴藏着被人遗忘的人类精神的片段”。萨丰这样分析他两部小说中关键的连接点─“遗忘书之墓”,或是一座图书馆,或是一个旧书店,甚至是一个老学者的私人书架,我们对遗忘书之墓并不陌生。里面迷宫一样藏着许多的书,有通道也有死角,你需要作属于自己的记号,才能找到你藏书的路径。这里的书不过就是人类的思考与回忆,有的是被丢弃了,有的是被人刻意遗忘,有的是因为恐惧而将它暂时藏在角落,等待墓地外世界的变化。
        抛却讲故事者创造戏剧性场景的能力,削平关于巴塞罗那城市的叙述带来的美好想象。萨丰自己的“遗忘书之墓”里收藏的,是那个停留在时间之河里的加泰罗尼亚。正如萨丰所说“西班牙内战,是整个西班牙现代历史最重要的事件”,爆发于1936年的西班牙内战,曾经激发了毕加索“格尔尼卡”的灵魂,这场3年的战争起因于极右法西斯主义者佛朗哥的叛乱,在其中,北部的巴斯克与东部的加泰罗尼亚成为保护共和国,对抗佛朗哥的阵地,西班牙一分为二。曾经亲身参与战事的乔治·奥威尔为此写出了他的第一部作品《向加泰罗尼亚致敬》,而加泰罗尼亚的伟大品质是什么呢?奥威尔从来没有说出口。
        也许萨丰自己一笑置之的“悬疑故事、幻想作品”《风之影》反而能解答,当达涅尔坐在桌子前第一次与父亲谈论“战争”。他只有十岁,却想着这样的世界“我在一个战后的国家里成长,一直以为这个贫穷、停滞不前、隐藏着仇恨的世界,就像水龙头流出的自来水一样自然,我以为这个千疮百孔的城市里那么多无言的哀伤,就是它内在的灵魂的真模样。当理智成熟到足以了解它的来龙去脉时,内心受到的伤害却已经太深…我忽然意识到,书本里的世界不是我想象的那样真是存在,它只不过是舞台上的背景和道具而已。在那些逝去的年代,童年的终止,就像西班牙铁路局的火车一样,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萨丰出生时,佛朗哥依然把持西班牙政权。可笑的是,这个统治西班牙40年的法西斯政权的一直存在,得益于3年内战后西班牙的千疮百孔,得益于无力参与二战造成西班牙的隔绝,还得益于冷战迅速到来,美国对仇恨共产党者的需要。在佛朗哥政权的压迫下,加泰罗尼亚地区总是处在对抗的风暴中心,但是这里的人依旧我行我素。就如《风之影》中的每个小人物,滔滔不绝教导达涅尔“泡妞经验”的菲尔明,身上藏着无数战争的严刑拷打留下的灼烧伤口;热衷于人妖打扮的费德里克先生,却是镇上最敬业的钟表匠;而在阴谋家傅梅洛警官(以佛朗哥为原型所塑造的人物)手下讨生活的白莱修警官,一直默默关心着达涅尔的安全…加泰罗尼亚的品质,多少在于这片土地拒绝现代化的可爱性。当遵从现代性的强者用谎言和战争索取更多的权力,这片土地上的弱者只用自己的本能作为准则─永远的乐天和玩笑,永远的不靠谱,永远的感情用事。“西班牙铁路局的火车”永远不会准点发车,它只受司机的拖拉程度而当日心情而决定;奥威尔这样说加泰罗尼亚人:“他们宽宏大量,品行高尚,但这些品质都并不真正属于二十世纪。正因如此,人们才会指望在西班牙,即使法西斯主义也会采取一种相对宽松、能够让人接受得了的统治形式。在西班牙几乎没有什么人具备现代极权国家所需要的那种素质:可怕的高效率和高度的一致性。”而萨丰这样说─
        “只有当痛苦在可以承受的时候,我们会自怨自艾;当痛苦无法承受,我们就只会一笑置之。”

        以巴塞罗那之名,萨丰创造了另一个幻想中的城市。在同一张地图上,在同一条兰布拉大街,最西南边的那条里弄就是剧院门街,这条狭长而幽暗的街道藏着萨丰的“遗忘书之墓”,如今已经成为游人驻足的新经典,这多少有点与作者的意愿相违。不止如此,《风之影》中散落的巴塞罗那片段,达涅尔与菲尔明碰头的蒙修奥街四只猫咖啡馆,阿亚尔达家异教徒风格的豪宅座落的蒂比达波大道,埋葬着亲人与故人的蒙洁克公墓…全都成为巴塞罗那新的旅游景点。但是游人们却并不知道,萨丰的巴塞罗那从不阳光照耀。那是一个在历史的迷雾,三十年代的巷战中静止了的回忆世界。
        光明和黑暗,永远是想象文学中必备的两个元素。是托尔金的索隆与哈比人,是罗琳的伏地魔与波特,也是萨丰的拉因·谷柏与达涅尔。这些故事无一不与潜意识不能言说、不想言说的一段欧洲历史有关,尽管作者们总是否认这种关联。托尔金的索隆起势与中土的东方莫都,在莫都侵吞一切中土的国家后,最后剩下的阵地,只有阿拉贡成为国王的石城冈多,这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伊比利亚古老王国的东部。幻想史诗宏大,但也必然缺乏最微小处的人性反思,对于历史,托尔金再创了一个光与暗的世界版图,而萨丰恰恰是从另一个极端出发,他写的一个城市都是哥特式的黑暗、震慑甚至惊悚。不是因为他信奉黑暗,恰恰因为他理解,战争不是来自于正邪的对抗,而是来自于人自己的内心。拉因·谷柏是个被作家创造的人物,因为强烈的渴望与迷失,他才来到现实的人间;而大卫·马丁所找到命运之书的作者,除了自己,还能是谁?
        尽管萨丰为他的巴塞罗那故事构筑了一个又一个的死亡,烈火烧伤的容貌,蛛网遍布的墓室,还有挂满十字架的黑暗密室,但这不过是魔鬼恐吓与考验,也正是天使的游戏。也许从萨丰的眼睛去看现实世界的这个高迪之城,反而更能体会高迪建筑中的梦游景观并非光怪陆离,与萨丰笔下繁琐的戏剧场景。在圣家族大教堂外墙那些似要融化的树叶所创造的末世景象中,篆刻着一段加泰罗尼亚语的圣经,高迪用金色的字体标记了其中一句:I Que Es La Veritat? 意为“何谓真实?”
        在萨丰的世界,真实其实很简单,那就是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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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之影 风之影 8.6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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