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捉一只叫做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的蝴蝶

张佳玮
2009-08-31 看过
在我想象中,如果纳博科夫在生时读到布莱恩·博伊德所撰的这本传记,大概他会在之后的某本小说序言里,轻缓又俏皮的拿这本书开个玩笑。因为他是一个这样的人:厌恶诠释,拒绝精神分析,对陈腐的考据学白眼以对(所以《微暗的火》,他最好的小说,就是对神经过敏考据家的一次完美反讽)。他的小说中,那些似曾相识的段落,其实都属陷阱:你发现了一只似曾相识的蝴蝶,走近端详,却发现似是而非。这是纳博科夫的喜好之一:他的世界里,生活和小说的关系千丝万缕的联系着,但却百转千回。他在这两者之间设置了一组棱镜,五光十色令人目眩神迷之余,却又让你无从一一去推延考证。因此,用卢仁、亨伯特或是费奥多尔,无论任何一个主角去推量纳博科夫自己,都会被他回以恶作剧般的微笑吧。

但是布莱恩·博伊德,还是决定伸手去捕捉这只翻飞不定的蝴蝶了。

博伊德在某几点上态度明确:他没有在纳博科夫的文字世界里偷懒酣睡;他了解蝴蝶翩舞的个性,于是回溯到更远之前的往昔——那些纳博科夫在《说吧,记忆》里偶尔模糊、有时简略的记忆,博伊德却去做了一一的翻检。纳博科夫厌恶牵强附会异想天开的考证,但他自己又是一个有科学精神的人——至少在两种场合:翻译《叶夫盖尼·奥涅金》时,研究蝴蝶时。博伊德的精神类似:他追溯、堆积了足够多的事实,以至于会让人感觉枯燥——如果你不是纳博科夫的忠实读者的话。

读这本书,尤其是上卷,会给人一种快感,类似于读小说的前传。随便一部系列小说,读前传都比读续集有趣。因为续集无非承延,前传则是对原作真相的扩延。你会在某些断点获取快乐,比如“噢,原来他后来如此如此是因为他曾经有这般这般的经历”,或者“嗯,这里似乎隐藏了一个很深的伏笔,在原作中哪个段落会发挥作用”。博伊德,在他的上卷中很少做结论,只是大量陈列事实。而作为读者的你,会很自然的感觉到“噢,这一段似乎暗示着纳博科夫某小说的某场景哟”之类。博伊德的细致与谨慎,使这本书像一张抖开缓慢但网眼极细的捕蝶网,一点点的逼近纳博科夫幻影迷离的小说世界。



读这本书,有时会让你觉得幻影重重。《洛丽塔》、《天赋》和《防守》似乎在交替出现。如你所知,纳博科夫的许多小说都是从小开始叙述,半真半假掩映着少年学校生活、象棋、蝴蝶、诗歌、彩色铅笔、橙汁这些意象。而这本传记中多出来的,是一些宏观背景。纳博科夫小说中的童年是由主角眼睛所窥见的世界,而传记则提了更多的东西。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旁白提及的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俄罗斯白银时代,以及纳博科夫的父亲。

一个大师如何逐渐成长(这个词不很合适)到某种状态?库切《彼得堡的大师》将陀斯妥耶夫斯基推到了那苦涩的结尾。纳博科夫自己,时常半戏噱的描写某个主角的制造指南——他们大多拥有斑斓又舒适的童年,好静内向的个性,以及流亡生活。《防守》里,父亲的形象很迂腐;《洛丽塔》中,父亲的形象几乎虚无。他也很少谈到勃洛克及其引领的抒情诗时代,对他造成多么深远的影响。在这本传记中,他父亲的经历之详细,足以让人理解纳博科夫对政治、宣言和俄罗斯大地的情感。


有些科学家信奉大量数据说明真理;如果数据得出的结论与事实相违背,那么就是数据还不够丰足或公式有问题。从这个观点出发,博伊德是个合格的传记作者,虽然不够浪漫但有科学精神。当纳博科夫那些或明晰或模糊的历史被博伊德考证列举之后,他的一切都似乎更好理解了:他对诗歌的矛盾态度,他对陀斯妥耶夫斯基与车尔尼雪夫斯基的态度,他的自负,他对文体的看法,他小说中出现的海滩、安娜贝尔、长途火车、初恋、柏林侨民、费奥多尔和蝴蝶,一切都似乎有了因果。最后,你也可以更好的理解《洛丽塔》结尾处对俄语的评价,以及他《天赋》开头那句引言——以及,写完《天赋》之后,他便与俄语与欧洲挥别时的感情:

玫瑰是一种花,橡树是一种树,鹿是一种野兽,麻雀是一种鸟。俄罗斯是我们的祖国,死亡是无可避免的。
——《俄罗斯语文教科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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