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弗小说试译(二):平静

青青子衿
2009-08-30 看过
平静

雷蒙德-卡弗 著

    我当时正在理发。我坐在椅子里,三个人沿着墙根坐在我对面。在这等候的三人当中,有两人我是从未见过的。但另一个我认识,虽然我并不能清楚地叫出来。理发师为我理发的同时,我一直盯着他看。这个人正在嘴里摆弄一根牙签;这是一个体格粗壮的人,有着波浪状的短发。然后我想起那天看到他穿着一身保安制服制帽的打扮,当时他的一小双眼睛正警惕地巡视着一家银行的大厅。
其他两人中,有一个明显更老些,有着满头的灰白卷发。他正吸着烟。另一个虽没有这么老,但除了两耳旁还垂下一些头发外,整个头部几乎都谢了顶。他穿着伐木用的靴子,裤子上闪着机器油渍的光泽。
    理发师的一只手放在我头上,把我的头转动了一下,以便得到一个更好的视角。然后他对那位保安说:“你搞到那只鹿了吗,查尔斯?”
    我喜欢这位理发师。我们并没有熟悉到可以直呼对方名字的地步,但每次我进来理发时,他都认得我。他知道我过去经常钓鱼,因此我们常聊钓鱼的事。之前我并不认为他打过猎。但是他可以聊起任何话题。从这点上来说,他是位好理发师。
    “比尔,这是一个有趣的故事。也是最糟糕的一件事。”这个保安回答说。他取出牙签,放在烟灰缸中。他摇了摇头:“我搞到了,但又没有搞到。因此对于你的问题,回答既是又不是。”
    我不喜欢这个人的嗓音。对于一个保安而言,这声音并不适合。这不是你所期待的那种嗓音。
    其他两人此时抬起了头。更老的那位边抽着烟边翻看一本杂志,另一位则端着一份报纸看。此刻他们都放下了手中所看的,转而听保安讲述。
    “接着说,查尔斯,”理发师说,“让我们听听。”
    理发师又转了一下我的头,重新用起了大剪子剪发。


    “当时我们在菲科山脉上,我的老爹,我,以及我的小孩。我们正在打那些鹿。我的老爹正守在山岭一头,而我和我孩子则在另一头。孩子那天犯头疼,真糟糕。他脸色苍白,一整天都在喝水,把我和他自己的都喝了。当时正是下午,而我们一早就出门了,但我们还抱着希望。我们猜测山下的猎人会把鹿赶往我们这个方向来。当听到山谷下的枪声时,我们便坐在一段木材后头,守候着猎物。”
    “那儿有果园的,”看报纸的那人说。他很是坐立不安,一直在交叉着腿摇晃着靴子,然后将腿换个方向再交叉坐着。“这些鹿常在果园旁逗留。”
    “确实没错。”保安说:“它们会在晚上跑到园子里去,这些杂种,它们总是吃那些很小的青苹果。好了,当时听到枪声后,我们正坐在那儿严阵以待,那头很大的老雄鹿在不到一百英尺远的树林下的草丛里冒了出来。孩子当然是与我一起看到鹿的,他卧倒身子开始开枪。这个木头疙瘩。结果,这孩子的攻击并不能使那头老鹿受到任何伤害。但老鹿辨不出枪声来自哪个方向,也不知道应朝哪儿跳开。然后我也放了一枪。但在一片混乱之中,我只是将它打晕了。”
    “将它打晕了?”理发师说道。
    “你知道,我打晕了它。”保安说:“一枪打进肚子里。结果就像是打晕了它。于是它垂下脑袋,开始颤抖。这头鹿全身都在打颤。而孩子仍在乱开枪。我呢,我感觉就像是重新回到了朝鲜。因此我又开了一枪,但没打中。然后这头老雄鹿退缩到了灌木丛中。但此刻,感谢老天,它已经奄奄一息啦。孩子打完了该死的全部子弹而无一命中。但我就结结实实地打中了。我将子弹猛地送进了它的肚子里。这就是我说的打晕了它的意思。”
    “然后呢?”刚看报纸的那人说话了。他已将报纸卷起,对着膝盖轻轻敲着。“然后怎么样?你肯定追赶它了吧。它们每次都要找一个难找的地方才死掉的。”
    “但你追它了?”那个老人问道,虽然这并不像一个问题。
    “是的,我和孩子一路追着它。但孩子状况不行,他在路上身体不舒服,拖慢了我们。这个笨蛋。”这个保安回想起当时的情形,不由得笑了起来。“喝了酒又追了一整夜,还说他能够打鹿。还好他现在知道得该更清楚了。然而,当然,我们确实是去追赶了。还是一次不错的追赶。地上、树叶上有血迹。到处都是血。我还从没看过哪头雄鹿流了这么多血,我不明白这头倒霉鬼是怎样坚持走下去的。”
    “有时候它们会一直走下去,”看报纸的又说道:“它们每次都要找一个难找的地方才死掉的。”
    “我因为孩子没打中而把他臭骂了一顿。当他不服气地顶嘴时,我给了他着实的一巴掌。就在这儿。”保安指着他的头部一侧,咧嘴笑着。“我给了他一耳光,这个该死的小崽子。他并不大,他需要这个。关键是天已很黑,没法追赶了,此外连孩子也回躺下,开始呕吐了。”
    “现在野狼已把那头鹿给吃了吧,”看报纸的那人说,“除了野狼它们,还有乌鸦和秃鹰。”
    他展开报纸,向四围尽力拉平,然后放在了一边。他又翘起了腿,看了看我们其余人,摇了摇头。
    那位老人转动了他的椅子,朝窗外看着。他点起了根烟。
    “我猜也是。”保安说:“很可惜。这个狗娘养的老浑物。因此,比尔,对于你的问题,我既搞到了那头鹿,但其实也没到手。但不管怎样,我们还是在桌上吃到了野味。因为我的老爹他自己同时也猎到了一只小鹿。当时他已经回到了营地,小鹿被挂起,内脏被干净利落地掏出,那些肺啊,心脏啊,腰子啊什么的,都包裹在蜡纸里,放进了冷藏库中。一只小鹿,仅仅是一只这样的小杂种,但我的老爹,他却是乐坏了。”
    保安看了一下店内四周,像是在回想什么。然后他捡起牙签,重新塞进嘴里。
    那位老人熄灭了烟,转向了保安。他深深地吸一口气,然后说:“你应当马上出门去寻找那头鹿,而不是等在这儿理发。”
    “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保安说:“你这个老混蛋,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我也见过你。”老人说道。
    “伙计们,够了。这是我的理发店。”理发师说道。
    “我应该给你一耳光。”老人说。
    “你应该来试一下。”保安说。
    “查尔斯,”理发师叫道。
    理发师将梳子和剪刀放在柜台上,双手按在我的肩膀上,好像他认为我正想从椅子里弹到半空中似的。“阿尔伯特,我已经给查尔斯和他的男孩理了几年发了。我希望你不要再纠缠下去。”
    理发师从一个人看到另一个人,双手仍按在我的肩膀上。
    “出去打吧。”看报纸的那家伙说,他的脸红红的,正期待着什么。
    “这已经够了。”理发师说道:“查尔斯,我不想再听到任何有关这个话题的东西。阿尔伯特,你是下一个。现在过来。”理发师转向那个看报纸的说道:“咱们可从没见过面,先生,但是若你不插手进来,我将会很感激。”


    保安站了起来。他说:“我想我要等会再回来理发了。店里这会儿有些不对劲。”
    他走了出去,重重地将门关上。
    那个老人仍坐着吸烟。他往窗外看着。他观察到手背上有什么东西。他站了起来,戴上帽子。
    “我很抱歉,比尔。”老家伙说道:“我还能活上几天。”
    “没关系,阿尔伯特。”理发师说。
    当这个老人走出门时,理发师紧跟到窗前看着他离开。
    “阿尔伯特患了肺气肿,快要死了。”理发师在窗户旁说道。“以前我们常在一起钓鱼。他把怎么钓鲑鱼的门道统统教给了我。那些女人,她们常常辱骂这个老家伙。不过后来他脾气大了。但说实在的,有时也是逼出来的。”
    看报纸的那人坐不住了。他站起来走来走去,又停下来查看每个东西:帽架,比尔和他朋友的照片,以及五金店拿来的有一年中每个月风景的月份牌。他翻看着月份牌的每一页。他甚至走过去,站着仔细检查了比尔挂在墙上框子里的理发师执照。然后他转过头说:“我也要走了。”话一说完他就走了。
    “好了,你还要不要我为你把这些头发理完?”理发师对我说,好像我是每一件事件的起因。


    理发师把我在椅子里转了一下,以便面对着镜子。他把手放在我头上的两侧。他最后一次给我摆好了姿势,然后头低下来紧靠着我的头。
    我们一起看着镜子里面,他的手仍架在我头上。
    我看着我自己,他也在看着我。但他就是观察到了什么,也是不给予评论的。
    他的手指在我头发里游动。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想着其他事情。他的手指在我头发里游动。他的动作很轻柔,就像情人一样。
    那是在靠近俄勒冈州边界的加州新奥尔良市。我不久之后就离开了那。但是现在我还想着那个地方,新奥尔良市,想着当时我尝试如何与我的妻子在那儿开始新的生活,还想起,那天早上在理发师的椅子上,我是如何决定离开的。我现在回想起,当时我闭着双眼,任由理发师的手指在我的头发里移走的时候,所体验到的平静之感。在这些手指带来的愉悦之下,头发已经开始生长了。





Raymond Carver: The Calm
szy
试译于2009年夏天
kfmuzik@126.com
3 有用
0 没用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评论 3条

查看全部3条回复·打开App 添加回应

雷蒙德卡弗短篇小说集的更多书评

推荐雷蒙德卡弗短篇小说集的豆列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