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弗小说试译(一):亲密

青青子衿
2009-08-30 看过
亲密

雷蒙德-卡弗 著

    我反正要去西部办些事儿,因此中途停留在这个小镇,我前妻就住在这。我们都四年没见面了。但时不时地,当我发表了什么,或者是有关我的简介或访谈等刊登在了报刊上,我就会将这些东西寄给她。除了我认为她可能会感兴趣外,我不知道我心里是怎么想的。但无论如何,她都没有回应过。
    那是在早上九点,我没有事先打电话联系;我也不知道我要去寻找什么,这是真的。
    但她让我进了门。她看起来并不惊奇。我们没有握手,就更别说相互亲吻了。她带我进了客厅。我一坐下,她就端来了咖啡。然后她说出了她的心里话。她说我使她深受痛苦,使她有被暴露和羞愧之感。
    没错,我有到家的感觉了。
    她说,不过你早就干负心事了。你干负心事,还总感到心安理得。不,她说,并非如此。至少一开始就不是。然后你变了。但我想我也变了。任何事都变了,她说。不,这是在你35还是45岁之后,不管是什么时候,反正就在那段时间,在你30多岁当中的某个时期,就从那时开始的。你真的开始变了。你让我开窍了。你当时做得真漂亮。你肯定对自己感到自豪。
    她说,有时候我可能会尖叫。
    她说,当我重新谈到那些艰难的日子,那些糟糕的日子时,她希望我能忘掉这些过去。花一些时间谈谈幸福的时光吧,她说。难道就没有幸福的时光?她希望我能谈些别的。她对此已感到厌烦。听到这些,我就感到恶心。你老是讲你的私事儿,她说。过去的事已成过去,就像流水般一去不复返,她说。这确实是个悲剧。至少上帝知道,这就是个悲剧。但为什么还要让其继续发生?提起这些陈年往事,你不感到厌倦?
    她说,看在上帝份上,已经过去的就不要再提了。那些旧伤口。你总可以说些别的事吧,她说。
    她说,你知道么?我想你病了。我想你就像只臭虫一样疯狂。嘿,你并不相信他们对你的评论,对不?一点也不要相信他们,她说。听着,我可以告诉他们一两件事,如果他们想要听故事,就让他们来跟我讲。
    她说,你在不在听我说话?
    我在听着,我说。我在认真听着,我说。
    她说,我真的受够了,王八蛋!到底是谁让你今天到这来的?我相信肯定不是我。你就这样出现了,然后就走进来了。你究竟想从我这得到什么?是血么?你想喝更多的血?我还以为你已经喝足了呢。
    她说,就当我死了吧。现在我想要一个人安宁地生活。所有我想要的,只是独自安宁地生活,然后被人遗忘。嘿,我已45岁了。45岁,接下来就到55岁,或者65岁了。别再烦我,求你了。
    她说,你为什么不忘清过去的事,再看看你还剩下什么?你为什么不从头开始新的生活?看看那样对你合适不,她说。
    她不由得发笑了。我也笑了,但这是出于神经紧张。
    她说,你知道么?我曾有过一次机会,但我让它溜走了。我竟让它溜走了。我想我还没跟你说起这事。不过现在看着我。看着我!趁现在好好看着我。你抛弃了我,你这个婊子养的。
    她说,当时我更年轻,人也更好。可能当时你也一样。我指的是,人也更好。你不得不这样。你当时人更好,不然我也不会跟你发生什么的。
    她说,我曾经是多么的爱你。我爱你到发狂的程度。真的。广阔世间的一切都不能相比。想象一下。可现在这是多么可笑。你能想象得到么?我现在都不敢相信,我们曾经是那般的亲密。我想这是最不可思议的一件事了。与他人那般亲密的这种回忆。我们当时都亲密到了肉麻的程度。我都无法想象,我还能否与其他人有着这样的亲密关系。从来没有过。
    她说,坦白而言,我也是认真的说,从今往后我不想与那些事有任何联系。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以为你是上帝,还是其他什么人?你都不配去舔上帝或其他任何人的靴子。先生,你曾一直与错误的人生活在一起。但我又知道什么呢?我都不再清楚我还知道什么。我只知道我并不喜欢你没完没了寄来的东西。我太清楚了。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吧,是不是?我说得对不对?
    对,我说。一点也没错。
    她说,你总是同意任何事情,对不对?你太容易屈服。你一直这样。你没有任何原则,一点也没有。只要不吵不闹就好。但这也不算什么。
    她说,你记不记得那次我抽出一把刀对着你?
    她说起这个,好像是顺便提到一样,好像这件事并不重要一样。
    记不清楚了,我说。我肯定是罪有应得,但我记不太清楚了。说吧,为什么不接着说,讲给我听听。
    她说,现在我开始明白一些事了。我想我知道你为什么来这了。是的。我知道你为什么来这,即使你自己还不知道。除非你是只老狐狸。你知道你为什么来这。你在用借口进行非法调查。你在收集材料。我说对了吧?我说得对不对?
    给我讲讲我动刀子的事,我说。
    她说,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很遗憾,我并没用那把刀子。我很遗憾,千真万确。我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我真遗憾当时没有用起那把刀子。我本来是有机会的,但我犹豫了。就像谁说的那样,我犹豫了然后就不知所措了。但我应该动手的,真该死!当时我至少该往你胳膊上划几刀的。我至少应当那样做。
    嗯,你没有那样做,我说。我当时认为你会用刀来戳我,但你没有。我把刀从你那儿夺走了。
    她说,你总是很幸运。你夺走了刀,然后打了我一耳光。我现在还后悔,我没有用那刀哪怕在你身上划上一丁点。哪怕只是一点,也会让我借此而记忆犹新。
    我记起来了,我说。我说了以后,又希望我没说出这话。
    她说,但愿如此,老兄。也许你没注意到,这就是争论的核心所在。这就是全部的问题所在。但就像我说的,在我看来你记错了事情。你记住了粗鄙的、丢面子的事。所以我一提起动刀子的事,你的兴致就上来了。
    她说,我怀疑你可曾有过那么一丝的悔意。现在这世道后悔可能值不了什么,我想。但你现在应当对此很了解吧。
    后悔,我说,说实在的,我对这个并不感兴趣。“后悔”不是一个我常用的词,我想我都没用过这个词。我承认我对什么都持消极态度。至少有时是。但是后悔?我不这样想。
    她说,你真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混蛋,你知道不?一个冷淡无情的混蛋。还有其他人曾对你这样说过没?
    你说过,我说。你说了很多次。
    她说,我总是说出实话。即使是说到痛处的时候。你永远不会逮住我说谎话。
    她说,我早就心明眼亮了,但到那时已经太迟了。我曾有过机会的,但我让它在我指尖溜走了。我甚至有段时间还想过你会回来的。我怎么会想到这个?我肯定是疯了。我现在可能会大哭一场,但我是不会让你得意的。
    她说,你知道么?我想,假如你现在身上着火了,假如此刻你身上突然窜起了火苗,我是一桶水都不会往你身上泼的。
    她为这个而笑了起来。然后她的脸再次沉了下来。
    她说,你到底为什么要来这?你还想听更多的东西?我还可以说上几天。我想我知道你突然出现在这的原因了,但我想听到你自己说出来。
    我没有回话,只是坐在那儿,她继续说了下去。
    她说,后来,也就是你离开了之后,再没有什么事显得重要了。小孩,上帝,以及其他任何事,都不再重要。就像是我不知道什么东西击中了我。就像是我已经停止了生活。我的生活一直是在往前走着,往前走着,然后就戛然而止了。它不是慢慢停止的,而是猛然就停止了。我当时想,如果我对他不算什么的话,那好,我对我自身或是其他什么人,都不算什么了。这是我感到的最坏的事情了。当时我想我的心可能都会碎的。我刚是怎么说的?我的心确实碎了。心当然是碎的。它就那样碎了。它现在还是碎的——如果你想知道的话。一句话,这就是你干的事儿。我是那样地孤注一掷,她说。可惜,可惜,我就那样孤注一掷,所有的期望都破灭了。
    她说,你给自己找了其他女人,对吧?你没花多少时间就找到了。你现在幸福了。他们就是这样说你的:‘他现在幸福了。’嘿,我读了你寄来的所有东西!你认为我没有?听着,我了解你的内心,先生。我一直都了解。过去是,现在也是。你的内心,从里到外我都了解,你可别忘了。你的内心就是一片丛林,一座黑森林,它就是一个垃圾桶——如果你想知道的话。如果他们想要问某人的一些事情时,就让他们来跟我讲。我知道你的手段。就让他们到这儿来,我可以让他们听个够。我会在那儿。我会帮你的,老兄。然后在你的所谓的工作里来阻挠我去炫耀和奚落。让随便哪个人去同情或作出判断吧。问我吧,就算我还在乎。问我吧,就算我会难堪。来吧,问吧。
    不,我说,我不会问的。我不想让自己卷进来,我说。
    他妈的你当然不会卷进来!她说。而且你还知道为什么!
    她说,亲爱的,这不打紧,但有时我真想我可以开枪打你,然后看着你死去。
    她说,你都不敢看着我的眼睛,是不是?
    她说了,她真的这么说了,你甚至不敢在我跟你说话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
    那么,好吧,我就看着她的眼睛。
    她说,就这样。好吧,她说。也许我们的谈话渐渐上道了。这更好。你可以从跟你说话的人的眼睛中读出很多东西。这个谁都知道。但你还知道其他什么?在这世上没有人能告诉你,但我能。我有这个权利。我挣得了这个权利,小子。你把自己当成其他人了。这就是最真实的事实。但是我又知道什么?他们会说上一百年。他们会说,那个她到底是谁?
    她说,不管怎样,你确实把我错当成其他人了。嘿,我甚至不再用相同的名字!既不是我出生用的名字,也不是我跟你一起生活所用的名字,甚至也不是两年前使用的名字。这算什么事啊?这到底算什么事啊?让我说出来。我现在想一个人呆着。求求你了。这没什么不光彩的吧。
    她说,你难道没有其他你该去的地方?你不去赶飞机?这会儿你不是该在某个很远的地方吗?
    不,我说。我又说了一次:不。哪也不去,我说。我没有什么该去的地方。
    于是我做了一些事。我赶上去,用拇指和食指抓住了她上衣的袖口。仅此而已。我只是这样触摸了一下,然后我就缩回了手。她没有躲闪。她没有移动。
    然后我就做了接下来的这些事。我双膝跪下,我这么大的一个男人,我拽住了她的裙角。我这是在地板上做什么啊?我希望我能说出来。但我知道这里就是是我该来的地方,而且我就在这里,双膝跪着,抓着她的裙角。
    她沉默了足有一分钟。但过了一分钟后她发话了,嘿,好了,你这个傻瓜。你有时候是如此沉默寡言。现在起来吧。我在对你说,起来啊。听着,这样行了。我已经熬过了那个时候了。我花了一段时间,然后好了。你怎么想?你认为我挺不过来?你走了进来,然后所有的不愉快的往事都回来了。我曾想全部说出来。但你知道,我也知道,这都过去了,都结束了。
    她说,有很长一段时间,亲爱的,我都痛不欲生。痛不欲生,她说。将这个词记在你的小本子中。我会以我的经历告诉你,这是英语中最为悲伤的一个词。不管怎样,我最终还是走过来了。时间是剂良药,这是一个智者说的。也可能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婆婆说的,反正不是他们就是其他人说的。
    她说,我现在有着自己的生活。与你所过的生活不一样,但我想,我们没必要相互对比。这是我的生活,这也是当我渐渐年老时,我必须意识到的一件重要事儿。不管怎样,反正感觉也不是太糟糕,她说。我指的是,也许会感到有点不好,但这也没什么。这伤不了你,它毕竟还是会来的。即使你不让自己有悔恨之意。
    她说,现在你必须起身,然后离开这。我丈夫马上会赶到这吃午饭的。我到时怎么向他解释这种事情?
    这有些疯狂,但我仍然跪着,抓着她的裙角。我不会放手。我就像一条小猎狗,就像是我被黏在了地板上。就像是我动不了了。
    她说,赶快起来。你这是做什么啊?你还是想从我这得到些什么吧。你想要什么?想让我原谅你?这就是你做这些事的原因吧?我说中了,是不是?你就是为这个来的。提起动刀子的那件事,也多少使你兴奋了起来。我还以为你已忘了这件事。但你需要我来提醒你记起来。好吧,如果你会马上离开,我会再说上一些话的。
    她说,我原谅你了。
    她说,你现在满意了吧?是不是更好受了?你高兴了吧?他现在挺高兴的,她说。
    但我仍然不动身,还跪在地板上。
    她说,你听到我说的话了没?你得马上离开了。嘿,傻瓜儿。亲爱的,我说了我原谅你了。我甚至都跟你说出动刀子的那件事了。我想不出我还能做什么。你该知趣了,宝贝。快点,你必须离开这了。起来吧。很好。你还是一个大男人,对不对。这是你的帽子,不要忘了拿走你的帽子。你以前是不戴帽子的。我以前还从没见你戴过帽子。
    她说,现在听我说。看着我。仔细听好我下面说的话。
    她靠近了点。她离我的脸大约有三英尺远。我们很长时间没这么亲近了。我秉着呼吸,不让她听见,等着她说话。我想,我想我的心跳也慢了起来。
    她说,我想,你只说出你必须说的,然后忘了其他要说的。你总这样。你一直都这样,这对你来说并不难。
    她说,在那件事上,我都说出来了。你自由了,不是吗?不管怎样,至少你认为自己是自由了。终于自由了。像个笑话,但并不好笑。不管怎样,你感到好多了,对吧?
    她送我走下大厅。
    她说,我都无法想象,如果就在此刻我的丈夫走了进来,我该如何向他解释。但谁真的在乎呢,对不?毕竟,没有人会去胡乱指责的。还有,我想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顺便说下,他的名字叫弗瑞德。他人很好,工作也努力。他挺关心我的。
    她送我走到了前门,前门在这当儿一直是开的。这个早晨的阳光、新鲜空气、还有远离街市的声音,都从这门透了进来;所有这些,都被我们忽视了。我向窗外望去,天啊,在这早晨的天空中竟挂着这般洁白的一轮月亮。每当我看见如此不寻常的景象,我都无法思考。我都不敢对此妄加评论。我就是这样的。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甚至会哭出声来。我可能都无法理解我说出的每一个词的意思。
    她说,也许你会在某个时间回来,也可能你不回来了。这会被逐渐遗忘的,你知道。不久你又要开始难过了。也许这会被编成一个好故事,她说。但若真的这样,我可不想去了解这故事怎样。
    我说再见。她没再说什么话。她看着她的双手,然后把手放进了衣服口袋中。她摇了摇头。她回到了屋内,这个时候她关起了门。
    我走向人行道。有些小孩在街道尽头抛橄榄球玩。但他们既不是我的孩子,也不是她的孩子。到处都是落叶,连排水沟里也有。我所看到的,都是成堆的树叶。当我走过时,它们从树枝上纷纷落下。我走的每一步,鞋子都会踩上落叶。必须有人来扫扫了。必须要让人们用耙子将它们清理一下了。




Raymond Carver:Intimacy

szy
试译于2009年夏天
kfmuzik@126.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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