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我们与世界联系起来的只有无聊

猫匠
2009-08-27 看过
    科学家解释说当我们找一些东西却怎么也找不到,过段时间它们又自己出现,那是因为它们滑落到了其他的平行宇宙,之后又穿越回来。早上走出地铁的一瞬间,你知道,时常会有这样的事,我手上的包变成了书包,被车流占据的人行横道对面不远处是学校,还有二十分钟早读课开始,而我的作业还没有写完。

    这种焦虑一度占据了我整个的青少年生涯,每天早上起床背上书包要出门时,我就会因自己的生活被这种毫无休止的无意义重复所占据而感到绝望,唯一的乐趣便是剩下的那些值得期待少得可怜的自由时间。后来我才明白即使这种和朋友在一起或者自己一个人无所事事的幸福也只是错觉,这些幸福并非如此得来,它们只是某个巨大的阴谋给我们的安慰。一种产生于如实物般可见的期待的安慰:我们最终能够摆脱这一切。这种期待故意将自己拆分开来散落于漫长的时光之中,因为它知道对于人类而言,十年之后给你一百万和每天给你一百元后者的诱惑更大。同时它又狡猾地偶尔提醒我们,熬过这一切,好处远远不止这些。

    为了摆脱这种焦虑,我花了十二年。

    这座城市的交通规则非常有趣,如小时候下的飞行棋,你不可能一口气通过,这完全取决于色子。走三步,运气不好,停下等着通过了十辆车,再次掷色子,再走五步,又轮到汽车方掷色子,如此断断续续才有可能走完整个过程,如果你运气不够好,这期间等待的时间有时候会像口香糖被从嘴里拉出一样无限延长。立在这延长而摇摆的口香糖丝线上,就在我错以为丝线的另一端是学校时,那种焦虑再次袭来。带着那种久违的焦躁成功的穿越马路到达人行横道的另一端之后,看着不远处自己即将在里面耗费一天时间的大楼,我意识到了这次情况的不同。

    这次甚至没什么可期待。

    不论这个世界的阴谋是什么,很久以前的十二年时它终究带着一根值得别人行目光礼的胡萝卜,而我则如一只不情不愿的驴,勉强拖着脚步到达了终点,如愿以偿饱食一场。而现在世界已经懒得再使用任何把戏,撤掉了一切幌子。我明白过来那份焦虑并非源于我出地铁的那一瞬间产生的错觉,它早就开始,恰恰相反的是,我的错觉来自于那份焦虑。它甚至早于我出地铁的那一瞬间,几年前十几年前就已开始,被很好地安抚着,现在终于失去控制再次生长起来。

    和M吃晚饭的时候她说不工作是因为不能忍受自己的时间被占据,我深以为然,接着终于回想起来,心下大惊,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把这种想法给忘记的。仔细回忆之后发觉是个自行消耗的过程,批判和反批判之间相互软弱无力地辩论着:“我讨厌一切占用自己时间的人和物,我需要能够自己支配的时间。”“你只不过是在为自己的懒惰找借口而已。无所事事浪费时间。”“即使是无所事事,我也希望是按照自己的意愿,而不是被别人浪费。”最后谁也没有力气继续反驳下去,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任由矛盾消亡为习惯。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甚至一度想过做个产业工人。还在上学的时候,一个好友的权威长辈就曾如此警告我们这些雏鸟,要努力,千万不要沦为枯燥无望的产业工人。而在我看来,脑力工作人员的境况其实更为悲惨,因为相比身体陷入重复劳动的囚笼之中,脑力工作者不仅是身体,连大脑也被粗鲁的占用。也许是刚开始考虑午饭吃什么时,也许是幻想中的柴可夫斯基D小协刚演奏到一半,你永远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就会被迫把这些东西扔掉,腾出空间来置放一堆表格和数据。我甚至找出了那些最为理想的职业,在高速公路上开压路机的驾驶员,地铁里监视行李扫描显示器的人员,在路边数秃子的调查人员。但这些职业是如此羞涩,不为人知,无处可寻。

    事实是,即使找到了,这种生活的可能性至今也未得到我自己的许可。苏珊娜的话让我大笑不止,她让我终于找到了问题根源的贴切描述:世界性的无聊。我有个好友A,有趣如热带雨林里的奇异动物,他的女友却如此平乏,普通得让人无法忍受,我一直不能理解他出于什么心态作出这种选择,一想到他这辈子可能就会和这种无聊一起度过我就不禁担忧起来。而他却证实了勇于无聊的好处,忍受住无聊的爱情恒久而稳固。无聊是将我们与世界牢固绑定的唯一之物。

    如果你向无聊妥协,就会得到生活的许可。如果你向生活妥协,就会得到自己的许可。而我只有向自己妥协,才能得到自己的许可。

    我至今都不知道如何向自己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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