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我们最初和最后的爱

买包包
2009-08-23 看过
“如果人们承认世界自身也能够去爱,去忍受痛苦的话,那就与世界和解了”——《西西弗的神话》。1

 

自加缪去世以来的几十年中,我们读他的文字,讨论他的作品,追寻他所走过的道路,谈到最多的是他所阐述的“荒诞”与“反抗”的命题,或者我们也从他的叙事内涵中读到了“孤独”2的主题。从这些具有代表性的表现内容中,加缪始终在用自己的经历和体会为我们书写一个荒谬的世界,从中,加缪教导我们要“反抗”,这种反抗精神并非对世界的否定,而是一种承认世界的荒诞,承认命运的反抗精神。因此,我们看到了他所要表现的另一个精神层面,一个看似与默尔索的冷若冰霜或是《鼠疫》中的灾难有些相悖的主题:“爱”或者说是“热爱”。看到他去世前的最后一部长篇小说《第一个人》时,我们发现,在这部不失为加缪最感人至深的文学作品中:他追忆他那贫苦、但又得到淳朴的人们的爱、受到地中海及其阳光启迪的童年。他在概述写作计划时说,“总之,我要讲述我曾经爱过的人们。”3于是带着这种“对世界之爱”去理解加缪的反抗与荒谬,也许能够让我们看到作者内心深处始终坚持的精神内涵。

 



在加缪的文字中经常出现阳光和大海,这类美好的事物并非为了与这个世界的荒谬形成对比。加缪在谈到让·格勒尼埃的《岛》一书时说::“我们应当有这样一位老师,他出生在他乡,却也深爱着阳光和躯体的光泽,他用无法模仿的语言对我们说这些景象是美的,但是它们即将消逝,因此我们要更加热爱它们。这个伟大的永恒的主题像激动人心的新颖题材那样在我们身上荡漾。大海,阳光,一张张脸庞,犹似一道道看不见的栅栏把我们隔开了,它们离我们越来越远,却始终使我们着迷。《岛》使我们醒悟,我们发现了文化。”4他后来在画家理查·马凯的画展中也谈到了这些景物赋予他的灵感:“我又看到了实验公园山丘上的美妙光线——这种淡淡的深蓝色光线——穿过密密的松林;我更好地理解了烈日下的梯巴萨的田野;我再次沉浸在满足之中,那种满足感从温暖的海湾上升到俯视着大海、洒满阳光的平台上。5”这些景物在他后来的作品中一直占有一席之地。

《阳光与阴影》的作者罗歇·格勒尼埃引述了加缪在一页纸上记下的他爱用的词:“世界,痛苦,大地,母亲,人们,荒漠,荣誉,贫困,夏天,海洋。”我们发现“从他作品的第一篇直至最后一篇,其中每个词都出现过,或是潜在地出现过。这些词归纳的若不是他的思想,至少也是他的情感。”6这些文字就是加缪创作的感想,他借此表达对世界的思索与感受,体现出一种深厚的地中海精神和热情。

加缪对世界的荒诞感来自对生活的切身体验,他的作品永远是对生活的见证。他把尼采的这句话当作自己的座右铭:“任何苦难都无法,而且永远无法让我对我所认识的生活作伪证。”加缪不回避生活的种种不幸,他笔下的世界虽荒诞却是快乐的。来自现实的种种素材与对生活的哲理性思考开始成为他的创作源泉,在他出版的第一本书《反与正》(1937)的序言中,:“无论如何,那美好的炎热天气伴随我度过童年,使我不会产生任何怨恨。我固然生活在经济拮据之中,但也不无某种享乐。我感到自己有无穷无尽的力量,所需要的就是给它们找到用武之地。贫困并不是这种力量的障碍。在非洲,海洋和阳光不取分文。”7《反与正》中,他设法在这世界中找到宁静和爱情的和谐,从中我们也看到加缪的整个创作的重大灵感所在:“不,重要的不是我,也不是世界,而仅仅是和谐和沉默,沉默在我身上产生了爱。”8他的第二部作品《婚礼》(1939)中,也充满了地中海的明媚阳光,阿尔及利亚的夏日。他想提倡某种文明形式:这种压倒一切的对生活的热爱,就是真正的地中海精神。9加缪在献给大学教授及拉丁语专家雅克·厄贡的《阿尔及尔之夏》中,引述了《九章集》普洛提诺的一些哲学思想,在大地,海洋,阿尔及利亚的太阳中,他发现了“灵魂的所在”,甚至“太一”。确实,普洛提诺经常引用表示热、气味、光和流水等隐喻。10

在《局外人》中,同样不断地出现阳光,大海和夏天。主人公默尔索的母亲死了,他跟在灵柩车后,阳光刺目,这样的夏天,他更想到山谷中享受阳光。他后来悟到母亲的幸福,他知道死对于母亲而言或许是幸福的。加缪曾在青年时代的一首歌词中写道:“生活是漂浮的微笑。热爱正在逝去的东西,这就是奇迹。”加缪对死亡的解释正是出于对生的热爱。默尔索幸福地对一切都有把握,爱谁或不爱谁都无所谓,死去的人得到的是解脱,未来的生活远没有以往的生活更真切实在。整部书中充满了阳光,泥土,海水的气味,阿尔及利亚仿佛永远都是美好的夏天。《局外人》中的文字按照罗兰·巴特的说法,是写作的零度。这是一种不动声色,无所期望,不激动也不在乎的文字。这种文字中隐含着一种力量,其中也凝现着一种生活态度。陌生、虚无、异己,默尔索看似是这样一个悲剧。而文字里夹杂着阴影却随处透着阳光,表现的是荒谬的世界,却充满了理性。如果说加缪初步的分析使他对世界得出了荒谬的结论,那么他并不是为了自得其乐,而是为了寻找出路,为反抗,为爱。11不能否认,加缪的反抗就是出于对世界的爱。

 



文学的本质在于反抗。加缪认为生活的价值和崇高就是反抗,是头脑清醒。他从荒诞中得出三个结论,即:我的反抗,我的自由,我的激情。对待这个世界的荒诞,加缪所采取的不是消极的态度,而是坚持奋斗,努力抗争。这种奋斗抗争的人生态度,产生了《西西弗的神话》中推石上山周而复始却又不懈坚持的对命运抗争的精神。他认为这个世界没有高一层的意义。但是,这个世界中有些东西有意义,这就是人,因为只有人才要求有意义。在这种意义中,幸福就成为一种意志。于是,加缪鼓励我们含着微笑去见证生活,带着这样的勇气,穷尽可能地爱这个世界。加缪教给我们的不止是看到世界的荒谬而进行否定一切的反抗,而是坦然地面对,承认灾难追寻幸福的反抗。

《西西弗的神话》的故事在哲学家柏格森(Bergson)12看来是无意义的,而加缪则认为在这个无理性的世界中,人的高贵通过躯体,创造,行动重新获得了自己的地位,人最终在这个世界里重新找到了荒谬酿就的美酒和冷漠做成的面包。从这一点上看,加缪所谈到的创造行动与柏格森的“宽宏大量”并无冲突,正是基于毫无怨恨,宽宏大量的本性,西西弗才找到了自己的意义。故事的最后一章谈到西西弗,这位神话英雄被判处永无止境地把岩石滚向山顶。可是他滚石上山的行为“足以充实人心”。由此引出结束全文的话:“应该认为西西弗是幸福的。”这种精神在《婚礼》中我们可以看到:“若无生之绝望便无对生活的爱。”13反叛的情绪并不是怨恨,反叛不能解决一切欲求,怨恨是对存在的否定,加缪就是要承认存在,用爱取代怨恨。

 



加缪所阐释的荒诞不仅仅是否定荒诞的悲剧存在,而是在荒诞中寻找反抗之路。这也是他与萨特的区别所在。如果只是对荒谬徒然的焦虑,加缪断然不会写出令人振奋的文字。加缪在一篇评论萨特的文章中认为萨特所描绘的荒诞还应走得更远:“看到生活的荒诞,这还不能成为目的,而仅仅是个起点。这是一个真理,几乎所有的伟大思想都由此起步。令人感兴趣的不是发现(荒诞),而是人从其中引出的结论和行动准则。”14

他笔下反抗的人物并非对这个世界始终抱着痛恨,而是选择平静地接受,这便是面对生活的勇气,见证苦难的力量,这样的反抗正是源自对这个世界上美好的事物的热爱。于是我们看到阳光,海水,夏天时感受到的是一种真正有力量的反抗,而这种反抗也让我们在沉重的生活中找到温暖。

加缪在《致一位德国友人的信》(1945)中受浪漫主义前期作家塞纳古尔的一句话启迪,其中的第四封信包含着《鼠疫》和《反抗者》的全部精神。加缪发现了这句话,他该是幸福的。反抗的思想用几句话,从优美的语言中,从荒谬中迸发出来:“人都是要死的。不错,但让我们在抗争中死去,倘若等待我们的是虚无,也别让这变为理所当然!”15不断地与虚无抗争就是与世界的荒谬抗争,同时世界也给了我们这种反抗的力量。

加缪始终在寻求一种精神,这种精神将人与人之间的情感维系,这种精神即爱。他并非用充满激动或幸福的语言描写这种爱,而往往是选择分离,灾难来表现。因为生活是同时需要激情与清醒的。加缪运用的是一种事实推理法和抒情诗式的表达法,要我们在苦难荒谬的生活中坚持追寻幸福的意志。我们无法调和世界,而世界也不可能永远归结为理性和合乎常理的原则,因而活在这个四处碰壁的世界,人无法超越,只能选择用“善”来面对,用“爱”去理解。

在《鼠疫》中,我们看到同情与绝望随着鼠疫的恐慌蔓延,人们失去方向,经历过无所适从之后的人们,很快就会联合起来共同反抗,人道主义的关爱成为鼠疫的克星。《鼠疫》中没有女性形象,而加缪正是借这种缺失来让人们感受,失去女性这便是个无法生存的世界。没有女性在场,爱情的主题却比在加缪的其他作品中更多涉及到。“当里约偶尔发现克郎在流泪时,他‘知道此刻流泪的老人在想什么,而他的想法同老人一样:这个无爱情的世界犹如一个死亡的世界,人们迟早会厌烦这监狱般的生活,厌烦劳作并失去勇气,而去寻求一张活生生的脸和充满柔情的欢悦的心’。”16这种手法同加缪选择分离、灾难、漠然等主题来表现承认荒谬、充满斗志的反抗内涵相同。他不是直接用人与人之间爱情的美好来描写爱,而是用白色文字中的缺失给人失去爱的空洞感,这种无形的力量胜过任何语言,这也就是加缪沉默的文字所给人的力量。

 



    哲学家始终强调“人”是一切的意义,存在主义哲学家认为,人在自我规定之前已存在。而加缪认为,人就是自身的目的。存在主义的“人”在脱离自身时存在,在超越中存在。而加缪则告诉人们:“人”无法超越。于是加缪理性地思考人活在世界上,与荒谬并存并不断地反抗,我们反抗的是什么,追求的是什么?加缪的文字中看似荒诞,绝望,阴暗,苍白的内容,实则处处透着阳光。他告诉我们:世界就是我们最初和最后的爱。爱是我们存在的意义,是人类无法缺少的意义。生活在这个荒谬的世界,人们反抗世界的荒谬,而我们的反抗不就是为了这种存在的意义吗?

 

 

 

 

 

 

 

 

 

 

 

 

 

 

 

 

注解:

1、加缪《西西弗的神话》,杜小真译,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3年10月第一版,第19页。

2、黄晞耘《加缪叙事的另一种阅读》,《外国文学评论》2002年第2期。

3、罗歇·格勒尼埃《阳光与阴影》作者序,顾嘉琛译,北京大学出版社,1997年5月第一版。

4、罗歇·格勒尼埃《阳光与阴影》,顾嘉琛译,北京大学出版社,1997年5月第一版,第5页。

5、同上,第12页。

6、同上,第183页。

7、加缪《反与正》作者序,丁世中译,载《加缪全集》,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3卷,第4页。本处节选引自吴岳添《萨特与加缪的恩怨》,《外国文学评论》2003年第2期。

8、罗歇·格勒尼埃《阳光与阴影》,顾嘉琛译,北京大学出版社,1997年5月第一版,第41页。

9、吉奈斯蒂埃《阿尔贝·加缪》,施益译,《文艺理论译丛》,中国文联出版公司,第3辑,1985年,第505页。

10、罗歇·格勒尼埃《阳光与阴影》,顾嘉琛译,北京大学出版社,1997年5月第一版,第43页。

11、罗歇·格勒尼埃《阳光与阴影》引言,顾嘉琛译,北京大学出版社,1997年5月第一版。

12、柏格森(1859-1941)法国哲学家。他认为只有直觉和生命动力才是我们应优先关注的东西,这是超越的行为,在完成任务时产生的胜利感觉,这也是“宽宏大量”。(作者注)

13、罗歇·格勒尼埃《阳光与阴影》,顾嘉琛译,北京大学出版社,1997年5月第一版,第81页。

14、加缪《评让—保尔·萨特的〈恶心〉》,杨林译,《文艺理论译丛》,中国文联出版公司,第3辑,1985年,第305页

15、罗歇·格勒尼埃《阳光与阴影》,顾嘉琛译,北京大学出版社,1997年5月第一版,第110页

16、同上,第12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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