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摘)亲人朋友的死亡对泰戈尔心灵成长以及文学创作的影响

雨中潜泳
2009-08-22 看过
          

      隐藏着的悲哀比表现在外的悲哀更具有力量,有些人不明白这个道理。他们之中极少有人知道,泰戈尔那些充满真挚快乐的儿童诗歌是在巨大沮丧和思索中写成的。

  (注:罗宾即泰戈尔,全名罗宾德拉纳特.泰戈尔Rabindranath Tagore,1861-1941)
    参考书:《恒河边的诗哲-泰戈尔传记》(『印度』克 . 克里巴拉尼著,倪培耕翻译,漓江出版社1995年12月一版一印,32开,平装,共465页。),《泰戈尔散文》(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6月一版一印,包括《孟加拉掠影》王建译、《回忆录》冰心译、《我的童年》金克木译),《泰戈尔的诗》(徐翰林译,海南出版社三环出版社2006年12月一版一印)。主要摘自《恒河边的诗哲-泰戈尔传记》。下文中的诗歌以及引言经多个版本对照,已部分修改。

    1884年4月19 日,罗宾一生最亲密的朋友、慈母般的嫂子迦登帕莉.黛维不知何故突然自尽了,年仅二十五岁(罗宾二十三岁)。这件不幸的事,在罗宾的心灵上留下了难以弥补的创伤。这是他生活中第一次经受这样巨大的悲痛,第一次感受到了死亡的可怕的现实。在这之前,他虽早已有过母亲去世的悲痛(1875年3月8日),但那时他还年幼无知,丧母的痛苦由他嫂子慈爱的甘霖滋润而减轻了。但如今谁也无法减轻他失去嫂子的痛苦。在最难以忘怀的十六年生涯中,嫂子一直是他最亲密无间的朋友、他的灵魂的庇护者。在这一悲剧之后,他的另一位亲人童年时代找管他学习的三哥海门德拉纳特也去世了。又一次沉重的打击,是他堕入极度的悲哀之中。在痛定思痛之后,他又从悲痛欲绝中挣脱出来,变得坚强而成熟了。他对他们的爱是如此深沉,没有流露出任何痛苦的痕迹,没有想起任何反抗命运的怨声--仅仅是对生和死的深刻理解。还是让他自己来说吧:
   “家里最小的嫂嫂(只比泰戈尔大两岁)照管我们这些失去母亲的小家伙(约十四岁)。她亲自照料我们的饮食衣着以及其他一切需要,常常接近我们,好让我们不太强烈地感到丧失的痛苦。生活的特性之一是总有力量医治不可挽救的损失,忘却无法补偿的东西。而在生命的早期,这种力量最强烈,因此那是即使负伤,也容易治愈,不会留下任何疤痕。因而死神落在我们头上的第一个阴影并没有留下黑暗;它只是像影子一样,悄悄地来,又悄悄地离去。
   “在我生命稍后的时期,春天刚来的时候,我把一束半开的茉莉花扎在头巾的一角,像野猫一样到处漫游,这时候,当我的面额触摸那柔软的圆圆的顶端渐渐间隙的花蕾时,我回忆起母亲手指的触摩,于是我清楚地意识到,逗留在那些可爱的指尖上的温柔,恰如这每天开放的纯洁的茉莉花蕾一样。不管我们知不知道这一点,这种温柔在大地上是无限量的。
   “在二十三岁那年,我和死神的相识里就难忘。它的打击随着每一次丧失而不断加重。泪涟也不断地延长,童年生活的轻快能从最大的不幸中溜走,但成年人想逃避不幸却不那么容易,我的心只有完全承受那一天的打击。
   “我还没有想过,在生活的悲欢的完整行列中会出现裂隙。因此,我看不见未来的东西,我所接受的目前的生活就是我的一切的一切。当死神突然走来,一瞬间在他似乎绝佳的构造中露出了一个豁口时,我完全不知所措了。周围的一切:树木、流水、日月星辰,依然像先前那样真实;但那个确确实实存在的人,那个在各方面都同我的生活与身心有联系,对我来说更为真实的人,转眼之间却像一个梦一样消逝了。当我环顾四周的时候,我觉得这一切是多么难以理解、自相矛盾啊! 我到底怎么才能使这种存在与小时相协调呢?
    “虽然时间不停地过去,这个豁口对我显露的可怖黑暗却继续日夜吸引着我。我不是回来站在那里向它凝视,想知道在那里去的地方还留下什么。我们不能使自己相信空虚;不存在的东西是不真实的,而虚假的东西是不存在的。因此我们想在看不见东西的地方去寻找什么的努力是不会停止的。就像一株被黑暗围困的幼小植物点着脚尖摸索着伸向光明一样。当死亡投下虚无的黑色帷幕时,人们总是拼命地想冲出黑暗,投身到光明中去。但当冲出黑暗的道路也陷入黑暗之中时,又有哪种悲痛能与之相比呢?
   “但是在这不堪忍受的悲伤之中,欢乐的火花似乎不时地在我心里闪烁,在某种程度上,这使我很惊奇。生命,这并非坚固永久的东西,它本身就是一个悲讯,这使我沉重的心情有所减轻。我们不是永远囚在生活的牢固石墙里的犯人,这想法总是不知不觉地在快乐的急流中最先出现。我不的不放弃我所拥有的全部----这是使我苦恼的损失感,但当我学会用生活是通过死亡求得解脱的观点来看时,我的心里就觉得宁静了。我终于自己抛弃了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痛苦。当超然的精神在我心里越发增长,自然之美就越发在我热泪盈眶的眼里获得一种十分深刻的重要意义。嫂子的死赋予我一种必要的疏远和超然,从哪里我能在它们的完整性和真实图景里观察生活和世界。当我看在描绘在死亡的巨幅帆布上的生活图画时,我感到它真正的美。”
    1902年11月23日他的妻子默勒纳莉妮.黛维患重病去世了。
    尽管他以坚毅不拔的精神忍受痛苦,但痛苦并不因此而减少。在他妻子活着的时候,他没有对她的爱作出充分的估价并进行偿还,这种遗憾格外加重了他的痛苦。他们是按传统习俗结合的,不是一个由爱情而来的婚姻。当妻子第一次进入他的生活时,罗宾与其说欢迎她,还不如说是容忍了她----这种情况是完全不能排斥的。她既不漂亮,又没有受过教育没有文化,而且是那么年幼,一直不能成为他的伴侣。在他们结婚时,她只有十一岁,而二十二岁的罗宾已是位陶醉于自己天才的俊秀而热情的青年了。但是,她慢慢地成长着,她用纯朴和踏实的行动,用温存和崇高的品质以及在操持家务艺术中的非凡才干,弥补了她魅力的不足,所有人在他家里都得到了热情的接待。
    整整二十年,她以无限虔诚的感情照顾着罗宾的生活,生了五个孩子。虽然她年轻,又生活在一个高贵和素有文化修养的环境里,但她的衣饰是十分简朴的,她也许从未穿戴过任何贵重的首饰。她高兴地把丈夫的纯洁理想看成自己的理想,竭力支持丈夫写作(这可以在从泰戈尔《新月集》中的“作者Authorship”一诗中瞥见一角,其中也可看出泰戈尔对妻子的愧疚)。她目不识丁的情况没有持续多久,后来她不仅掌握了孟加拉语,同时也学会了英语和梵语。在丈夫的严格要求下,她用孟加拉语修改了梵语的简易读本《罗摩衍那》。不仅如此,她还登台演出了罗宾创作的戏剧《国王和王后》。她对接受的角色的理解,真是入木三分。所以毫不奇怪,最后她在丈夫心里赢得了自已的位置。罗宾在她患重病时,整整两个月,昼夜看护着她,他拒绝雇人看护。当时还没有电扇,有人在描绘亲眼目睹的情景时说,罗宾一直坐在自己年轻的妻子的床边,缓缓地摇着扇子。她喜欢哦,他通宵达旦在阳台上踱来踱去,严禁家人去打扰他。像往常一样,他这次悲痛的感情也反映在他的诗歌里。这些诗歌以小诗集的形式出版了。无论是感情的深沉和温柔,或是感触的质朴,它们都是值得称颂的。一些评论家却表示了遗憾,认为在这些诗里缺乏足够的激情,但他们也许真的很幼稚,他们可能想,在二十年一块生活之后,丈夫对妻子的感情应该会瞬间奔涌释放而震撼人心。罗宾痛苦的真挚感情强烈地表现在痛切感上:一种无法补偿而又每天感受到的损失,正吞噬着他的整个身心。这里没有过多的怜悯,而以一种感人肺腑的的形式表现出来。
         今天光明在宁静的床榻上,
         变幻成巨大悲哀的黑暗,
         我通宵醒着,坐在痛苦的床边,
         长夜逝去,晨曦来临。
    他从妻子那儿获得了礼物,而她却在获得他的礼物之前归天了。现在他唯一能够做到的,是把自己所取得的礼物,奉献给上帝。
        她活在人间,
        不断给予我一切。
        我如今将偿还她的礼物,
        又在哪儿摆放这个礼物呢?
        她夜间还在人世,
        上帝清晨却把她带走。
        我今天只能把感恩的礼物,
        奉献在你的脚上。
        他在家里到处寻找失去的东西,他发现,如今他再也不能在这块土地上见到她了。
        我祈愿上帝在我家驻足。
        我失去了再也无法复得的地盘,
        我试图在天涯海角再次把它寻觅。
        你世界广阔无边的主人,
        我今天在无垠的虚空里,
        为寻找它而来到你的门槛。
    他在妻子的遗物中,发现了他给她的一叠信札。她把这看作一笔巨大的财富,小心翼翼地保存着。他见了它们,心潮起伏,思绪万千(或许这是《新月集》中“恶邮差The Wiched Postman”一诗的由来)。他乞求,对她的回忆有条不紊地进入他的生活,正如她使他的家庭生活有条不紊一样。
    隐藏着的悲哀比表现在外的悲哀更具有力量,有些人不明白这个道理。他们之中极少有人知道,泰戈尔那些充满真挚快乐的儿童诗歌是在巨大沮丧和思索中写成的。在妻子去世几个月后,他第二个女儿莱努迦患了重病,医生建议送她去山区换换空气。于是罗宾带着她和自己最小的两个孩子----女儿米拉和儿子萨明,到哈扎利公园去,后来他们又去了位于喜马拉雅山的阿尔莫拉,他不仅要护理生病的莱努迦,而且还要找看两个小孩子,并让他们能很好地娱乐。他们失去了母亲,纠缠住了他。他不得不隐藏住自己的痛苦和悲哀,注意地倾听孩子们的谈话,从他们小小的话题中汲取乐趣.这样,他写了许多诗,以后这些诗汇集成以《儿童》为题的诗集出版了。根据权威的捷克教授莱斯尼的看法,这部儿童诗集在世界文学上是无与伦比的。
    无疑,《儿童》是可以与世界上用任何语言写成的优秀儿童诗歌相媲美的。其中许多诗,翻译成英文,收在《新月集》里。印度的其他语言也对它的大部分诗篇进行了翻译,因而读者可以亲自对他们作出评价。但应该记住的是,这些孟加拉诗并不是为了取悦儿童。尽管译文丧失了原有的诗韵,但其主要特点又在,承认可以由此瞥见儿童内心的惊奇世界。
        孩子们相聚在无垠世界的海边。
        他们不会游泳,他们不懂撒网。
        商人突然摇船而至,寻宝人潜水寻找宝藏,
        孩子们却把鹅卵石拾起又扔掉。
        他们不找宝藏,他们不懂撒网。
        孩子们相聚在无垠世界的海边。
        暴风骤雨在广袤的天穹中怒吼,
        航船沉寂在无垠的大海里。
        死亡临近,孩子们却在玩耍。 -----《新月集》“海滨On The Seashore”
       倘若明白了它们的含意,人们就会知道,哪个孩子会喜欢讲有关他们自己的事?只有修道士和诗人知道:“我们四周的天堂座落在我们的孩提时起。”
       1903年9月在自己母亲死去九个月后,十三岁的莱努迦也死了(《新月集》中的“呼唤The Recall”或许就是纪念她的)。四个月后,年轻而富有才华的诗人朋友萨迪什.拉易,罗宾像对自己孩子一样爱他,这时染上了天花,猝然死去。一年后,罗宾的老父亲也去世了。
    1907年11月,他家庭生活中的最大悲痛又袭击了他。他最小的儿子萨明是个活泼可爱的孩子,长大后或许会完全想自己的父亲那般模样,不幸突然患上了霍乱病死去了,时年十三岁。在这五个暴风雨般的年头里,罗宾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家庭几乎被毁掉。他的妻子走了,两个孩子也走了。在剩下的三个孩子中,大女儿与她丈夫住在孟加拉邦,大儿子在美国学习农业科学,第三个女儿米拉几个月前刚出嫁。现在他彻底孤单了,孤单地生活在人群中,更是一种痛苦的折磨,所以他据诶你过去什拉伊德赫自己的庄园,安静地住一段时间。他内心遭受如此残酷的痛苦打击,不免要流露出来。但现在他早已学会不用个人的痛苦去玷污自己艺术的纯洁,他的诗歌越发成为崇高爱的语言(《新月集》中的“结束The End”或许就是纪念小儿子萨明的)。
0 有用
0 没用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评论 2条

查看全部2条回复·打开App 添加回应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