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的欠缺——谈谈三岛由纪夫小说《金阁寺》

姬流
2009-08-21 看过
存在的欠缺
——谈谈三岛由纪夫小说《金阁寺》
萨特在论述占有的时候,谈到“欲望是存在的欠缺。”继而他又把占有的意思引申到“甚至连认识也是化归己有”,“一切探索总是包含一个人们通过去掉遮盖着它的障碍物而置它于光天化日之下的裸体的观念,正像阿克狄翁扳开树枝以便更好地看到正在洗澡的狄安娜一样。”“认识就是用眼睛吃。”
小说的主人公沟口曾经对一个叫有为子的姑娘产生了欲望。
“我思念有为子的身体,并非始自那天晚上。起初偶尔思念,后来渐渐固定下来,恰似思念的结晶体一般,有为子的身体以一种白皙、富有弹力、沉浸于昏暗的阴影中、散发出芳香的肉体的形态凝结起来了。我想像着接触它时自己的手指的温馨。还想像着手指上感应的弹力以及花粉般的芬芳。”
而有为子对这个口吃的沟口不屑一顾。后来有为子由于给他的爱人——一个逃兵送饭而被埋伏的宪兵逮住,在被盘问逃兵下落的时候,沟口在刚砍伐的树墩上注视着她。
“我屏住气息看她的脸看得出神。历史在那里中断了。这张脸无论对未来还是对过去都搭不上一句话。我们在刚砍伐的树墩上曾经见过这张不可思议的脸。尽管这张不可思议的脸带着新鲜而娇嫩的色泽,但是成长在那里已经停止。那沐浴着不该沐浴的风和日光,突然被暴露在本不属于自己的世界的横断面上,画出了美丽的木纹。这张脸是只因为拒绝而被暴露到这个世界上来的……
我不由得感到有为子的脸这瞬间的美,不论是在她的生涯里,还是在观望着它的我的生涯里,恐怕都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很突然的,有为子美丽的脸在一种大家都不明原由的情况下产生了变形,她背叛了爱人。
在宪兵带着她去逃兵藏身的金刚院的过程中,沟口始终是一个旁观者的身份。
“在月亮、星星、在云、以茅杉的棱线连接天空的山峰、斑驳的月影。明显浮现的建筑物等等的衬托下,有为子背叛的澄明的美使我陶醉了。她独自一人挺起胸膛,她有攀登这白石阶的资格。她的背叛,就如同星星、月亮和茅杉。就是说,它同我们这些见证人一起居住在这个世界上,接受这种大自然。她就是作为我们的代表登上去的。
我气喘吁吁,不由得这样想道:
“由于背叛,她终于也能接受我了。此刻她正属于我。”
 ……所谓事件,在某一地点将会从我们的记忆中消失。攀登一百零五级缀满苔藓的石阶的有为子,还在眼前。我觉得她仿佛永远在攀登这石阶似的。”
在这里的描述中,三岛用了“属于”,沟口的欲望就是这种占有,他很容易满足,仅仅由于她的背叛,仅仅由于他可以一直“用眼睛吃”。
以宪兵为首,人群争先恐后地从石阶跑上去,急忙跑到两具尸体的旁边。我对此置之不理,依然纹丝不动地隐藏在枫树的蔽荫处。
   多年之后,当再次提到有为子的时候,沟口仍然充当的是一个窥视者的角色,阿克狄翁情结再次显现。
   “只见一个身穿陆军军服的年轻上官从里首走了出来。他彬彬有利,正襟危坐在距女子近一米的地方,面对着女子。两人纹丝不动,久久地相对而坐。
 女子站起身来,在廊道的昏暗中平静地消失了。良久,女子端着茶碗,折了回来,微风吹拂着她的长和服袖子。她在男子的面前劝茶。按茶道的礼法功过淡菜以后,她又回到原来的地方跪坐下来。男子似乎说了些什么,却怎么也不呷一口茶。这段时间令人感到异样的长,异样的紧张。女子深深地低下头来……
此后发生的事情实是令人难以置信。女子依然保持着端庄的姿势,冷不防地解开了衣领口。我的耳朵几乎听见了从坚硬的腰带里侧拉出绢带的春市声。莹白的胸脯袒露出来了。我倒抽了一口气。女子公然用自己的手将一只莹白而丰满的乳房托了起来。
士官手里端着一只深黑色的茶碗,膝行到女子的面前。女子用双手操着乳房。这些情景,不能说我都看到了,但这一切我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呈现在我眼前的,仿佛是温馨的白乳汁喷在黑色茶碗内侧的冒泡的绿茶中,仿佛看见已经济完而残留着奶滴的情形,白乳汁弄混浊了寂静的茶水而起泡沫的情形…… ”
沟口当时的位置,是在栏杆的后面,他在窥视女子和士官告别仪式前,曾有着一种神奇的感觉,他感到仿佛有个美丽的小小的彩色旋涡似的东西。它可能是刚才看到的壁项图案的五色斑斓的残影吧。凝聚了丰富色彩的感觉,就像那只迹陵频枷鸟,隐栖在嫩叶丛中和郁葱的松枝上,只让人从缝隙看到它华丽的翅膀的一端。紧接着便有了上述的描写,不难看出三岛在这里用了暗示。
男子端起茶碗,将这奇怪的茶一饮而尽。女子莹白的胸脯也被隐蔽起来了。 我看见了那张洁白的浮雕般的侧脸和那无与伦比的莹白的胸脯。即使女子离去以后,那天剩下的时间,或第二天、第三天,我还执拗地寻思着。的确,那女子就是复活了的有为子啊!
通过沟口的联想,我们把这次的事件再次和有为子的事件相联系,把那个穿华贵和服的女子看作是复活了的有为子,某种意义上又是唤起了他的一种欲望,他用同样的一种窥视的态度,一次是躲藏在枫树的后面,一次是想象中的和“迹陵频枷鸟”隔着嫩叶丛中和郁葱的松枝。都恰恰反映了这是一种很明显的阿克狄翁情结,诚如萨特所说的“一切探索总是包含一个人们通过去掉遮盖着它的障碍物而置它于光天化日之下的裸体的观念。”我们这里不能明确沟口的欲望就是简单的性欲。三岛在笔端所有意流出的是一种美的概念,形容有为子,那个与士官分别的女子都是如此,文字上直接说了沟口所注视的就是美,他想占有这种美,这种美正是他的存在所欠缺的,这种美也不仅仅是美人的容貌,它有更广泛的意义,金阁寺的美也是沟口的欲望所在。
我们来看看金阁的美。
美概括了各部分的争执、矛盾和一切的走调,并且君临其上!它如同用金粉一字一字准确地抄录在深藏青底册页上的纳经一样,是一幢在无明长夜里用金粉筑成的建筑物。然而我不知道,美是金阁本身,还是美是与笼罩着金阁的这虚无之夜同一性质的东西!恐怕两者都是美。美既是细部,也是整体,既是金阁,也是笼罩金阁之夜。这么一想,过去曾令我苦恼的金阁之美的不可解,仿佛解了一半。因为倘使审视一下其细部的美,诸如柱子、栏杆、板窗、板门、花头窗、宝形造型的屋顶……法水院、潮音洞、究竟顶、漱清亭……池面的投影、小岛群、松树乃至泊舟石等等细部的美,就可知道美决不是在细部终了、在细部完结的,任何一部分都包含着下一个美的预兆。细部的美,其本身就充满着不安。它梦想着完整却不知完结,被唆使着去追寻下一个美、未知的美。而且,预兆联系着预兆,一个一个不存在于这里的美的预兆,可谓形成了金阁的主题。这种预兆,原来就是虚无的兆头。虚无,原来就是这个美的结构。因而,美的这些细部的未完成便自然而然地蕴含上虚无的预兆,各部分木材比例精细的这座纤巧的建筑物,就像璎珞在风中飘荡似的,在虚无的预感中战栗。
沟口的金阁让我很自然地想到海德格尔的神庙。在海氏的叙述中,神庙单朴地置身在岩谷中,并不仅仅是单纯一座建筑,它是神圣领域有着神性,建立了一个世界,包围了周围的一切,人类存在哪里获得了人类命运的形态,这是一种历史性民族的世界。
神庙的坚固耸立使得不可见的大气空间昭然若揭(作品承受暴风雨的猛击,因此证明了暴风雨的猛烈,而岩石反射阳光又让光线,天空显现),在这里神庙又创造了大地。这是人在其上其中赖以居住的东西。
“神庙在其阗然无声的矗立中才赋予物以外貌,才赋予人类以关于他自身的展望。”在这种展望中,产生着一种本质决断,在斗争中,渺小与伟大,神圣与凡俗区别开来了。世界是非对象性的,但人隶属于它,这种历史性的本质决断发生之处,我们参与了,世界才世界化。
同样的,金阁也建立着这种历史性民族的世界(本身的历史,艺术所赋予的一种内涵,),它的“柱子、栏杆、板窗、板门、花头窗、宝形造型的屋顶”这些物体的质料也创造着一个大地()。沟口隶属在这个金阁建立的世界里同样面对着一种本质决断,金阁的美让他的丑更加的明晰,而他无能为力。

金阁的这种美愈发让沟口感受到自身的一种缺乏,他也就愈发地想要占有这种美,而最终却不得,只要金阁存在,他就能感受到一种奴役似的隶属,他就无法独自占有这种美,于是他焚毁金阁,期待着一种毁灭性同化,这种破坏就像他先前划坏美丽的刀鞘,期待有为子死去一样。萨特说:“人们指出了非毁灭性同化的梦想,不幸的是——正如黑格尔指出的——欲望毁灭他的对象(黑格尔说,在这个意义下,欲望是吃的欲望)。通过这种辩证的必然性的反抗,自为梦想着这样一个对象:它完全被我同化,它是我,而又由于保留着它自在的结构而没有溶解在我之中,因为我欲望的东西,恰恰就是这个对象。”沟口的愿望,这是如此。
到这里,我们可以看出从破坏刀鞘,“用眼睛吃”有为子和“再生的”有为子,直到毁灭金阁,沟口同样一种存在的缺失所带来的占有欲的不断发展膨胀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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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阁寺 金阁寺 8.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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