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子说事

西洲折梅
2009-08-19 看过
《小团圆》里人物关系琐细,读起来有些理不清。索性不去管它,只注意九莉与蕊秋、与楚娣、与邵之雍这样几个线条。九莉对母亲恨不能哪咤般割肉剔骨、莲藕再造的情感,令人震惊;与邵之雍的交往,一步一留连,最终还是渐渐远了去。她喜欢他的半侧面,斜坐在沙发椅上,带着一丝微笑,目光下视,“像捧着一满杯的水,小心不泼出来”。这成了她记忆中难忘的经典造型。他眼睛里轻藐的神气,让她震动,令她崇拜。她收藏他的烟蒂,却又在分析着自己的举止与反应,究竟是真情,还是在演戏。其实,他更像是艺术着的,因为他一直想遇见像她这样的人,遇见了,仿佛倒像是舞台上才会发生的事,他为自己是戏里的角色而自满自喜:“这样好的人,可以让我这样亲近。”然而他又跟九莉说,他们之间是互相的,所以无所谓追求,“大概我走了六步,你走了四步”,这样的讨价还价与斤斤计较,大约也是为了自己私下里的一份得意感受吧。九莉逐渐了解邵之雍对人的占有欲望,无论是朋友还是情人,“一个也不肯放弃”。确实,他对生活与感情,是明白而自得的,明白自己的拥有,即使是放弃,也希望是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他给九莉的信中说:“生命在你手里像一条迸跳的鱼,你又想抓住它又嫌腥气。”九莉不爱听这样的比喻,也不大喜欢邵之雍对她本人的某些想象,比如将她想象成附着在门后的软化的身体,或者是能够容纳众美的合宜的爱人,或者是一个烟视媚行的日本女人,或者是《聊斋》里的狐女。所以她有时想着他们什么时间该结束。至于他,也有不喜欢她的地方,比如她在诗里将他的过去比作寂寂的流年,深深的庭院,古代的太阳,空虚地等着她的到来。因为他的过去,包括将来,都是有声有色的。

虽然这是一部小说,却也难免不被当成作者身世经历的一种暗示性的解读,尤其在张爱玲与母亲、与胡兰成的关系上。而宋以朗先生在前言里所用的材料,更是指向这个维度。

以前曾在新浪里看过止庵谈张爱玲的视频,隐约记得他说胡兰成在张爱玲的生命里并不像人们想象中那么重要,而二人之间的关系由于只有胡兰成的一家之言,似乎也难以确信。止庵为《今生今世》写序,认为胡兰成的政治行为和情感态度“不足为训”,而情感态度更“岂止是有些讨厌而己”,当然对于他的文章,无疑是称好的。今读《小团圆》,我是将盛九莉当成张爱玲来读的,因而觉得胡兰成在她生命里的重要程度,恐或超出人们的想象,而二人之间的关系,许多事共存于各自心间,只是无论当时还是以后,由于各自的心性、姿态、向往的不同,那些事的面目,也有些不同罢了。

《今生今世》这本书,手上放着也有些日子了,一直没有开读。对于胡兰成,实在是很不了解,听说过他《山河岁月》、《禅是一枝花》以及文学史话之类的几本书目,未尝寻来翻阅。读完《小团圆》,想起这本书来。

“你这样痛苦也是好的。”邵之雍对九莉说。九莉到后来太了解邵之雍语言及文字里“好的”与“不好”的套路,知道哪怕她自杀,他也能随便说出一番解释来,从而认为“也很好”,总会是一团祥和之气。以至于后来,她一看到“亦是好的”四字,就要发笑。――《小团圆》里这样说的是关于邵之雍的言语风格,而胡兰成的风格却也大体如是,清朗闲雅,娓娓道来,不疾不徐,一派天光云影,虽然这些光与影,看着是精心做出来的。

从胡村开始写,从童年开始写。《桃花》一篇,真个静谧。他说桃花难画,因为要画得它静才好。他笔下的胡村,恰如桃花般的简静安稳,不仅溪山人家是平旷阳气,村人见着富贵家的女子,没有丝毫的羡慕,唯有满心的欢喜,如同欢喜桃花一样,就连平素骂人的话,都是天然妙韵,充满喜乐。而更为安闲静谧的是,作者回首飘零生涯的那份态度:他说他对曾经的美好有思无恋,“譬如好吃的东西,已经吃过了即不可再讨添”。一时一地,岁月安好,于心足矣。

于是桃花底下的胡村人家,殷实的也好,拮据的也好,仿佛都是从武陵清溪的桃花洞里搬出来的。收茧的城里人来,见着溪边洗衣洗菜的女子,不免要调笑几句,“但她们对于外客皆有敬重,一敬重就主客的心思都静了”。这里听不到恋爱的故事,“因为青春自身可以是一种德性,像杨柳发新枝时自然不染埃尘”。这里的星辰人物都是正经本色,恩爱夫妻亦只是“相敬如宾”。连这里秋天的斜阳流水与畈上蝉声也带有远意,于人有一种贞亲。如此读下来,明白:这里的桃花,果真是画儿里的。

胡兰成笔下的人,亦是画片里的人。他的父亲,是一箪食一瓢饮的颜回,有着《古诗十九首》的豁达慷慨;他的母亲,清嘉端正,如“一种牌子的火柴盒子上的采莲人”;而他的童年,学着规矩,学着怕惧,学着尊贵,学着万事有分寸,学着对所有的好东西都要像君子之交淡如水,“不落情缘,才得性命之正”。

胡兰成笔下他陆续走过的地方,亦是画片里的地方。绍兴城里,乌篷船从这一家的后门口撑入那一家的后门口,恰如小艇撑入荷花深处;杭州城的紫气红尘,待他如同自己人,让他觉得好,“好到使人不起怀旧之感”,如此之好,该是好极了的吧;北京城天高野迥,一望无际的黄土作成了人世的壮阔;到南京城里寻求职业,谦逊却不卑屈,流连光景像个探访花消息的使者,“此花不比凡花,惟许闻风相悦”。即使是战时飞机轰炸下的汉口汉阳,以及亡命出逃中的金华温州,也让他觉得是在刘伶阮肇步入的天台,桑竹鸡犬,真实分明。甚至香港,甚至日本。

胡兰成笔下亲近的女子,更是画片里的女子。花轿子抬进家来的玉凤,长得福笃笃的像敦煌壁画里的唐朝妇女,侍奉读书人的丈夫如白蛇娘娘待许仙,“便烧茶煮饭也都有情有义”;遇上小周,做学生不宜,做女儿不宜,做妹妹亦不宜,二人分明像是“坐在乡下路亭里的梁山伯与祝英台”,唯有拿来做老婆,“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流亡中护送并追随的范秀美,恰如文箫在华山遇见的彩鸾,安祥大方,好风好雨;还有日本的一枝,若春雪初霁时墙根的兰芽,尚未临风开放;即便是时事风雨浸染年轮的佘爱珍,在他眼里,仍是风神华丽,春在草木一般。至于张爱玲,那位民国世界里的临水照花人,更是神光离合,乍阴乍阳,不可逼视,“好的东西原来不是叫人都安,却是要叫人稍稍不安”。

人世里一片好风景,作者都消受了,且是不喜不悲。初读时,不禁钦敬,然一路读下来,总是天地正大、事事皆好的口吻与调子,还是有些生腻。看世间的万事万物,不论水光潋滟还是山色空濛,一味叫好的,若非一派童心诗心、物我两相无猜,则就是有意雕琢文章了。读此书,自然是无法将作者想得一脉天真,不过,还是觉出作者温润的天性。书中有这样一段话:“原来道德学问文章亦可以是伪的。真的好文章,必是他的人比他的文章更好,而若他的人不及他的文章,那文章虽看似很好,其实并不曾直见性命,何尝是真的格物致知。”写这本书时,作者明晓自己的一生事务遭人评说,事实上也未必经得起评说,而能写下这样一段,该是有欲说难说的意思在的。

读着作者画儿似的笔底风光,常常有一种猜测,猜测作者的风光里,有不少是一厢情愿的,尤其想到《小团圆》的若干描写。作者认为他是懂女人的,他说:“我于女人,与其说是爱,毋宁说是知。”他倒是很能知女子的好,知女子自身未及发现的好,因此那些女子对他有一份感激。然而同时他又是自以为是的。我以为张爱玲写《小团圆》时,《今生今世》里的某些文字,如鲠在咽,非得清算了不能平心。

比如,他说张爱玲并不在意他有妻室,“再或我有许多女友,乃至挟妓游玩,她亦不会吃醋。她倒是愿意世上的女子都喜欢我”。就《小团圆》里九莉看,虽不言语,却是不喜的。

比如,他说他与张爱玲都少曾想到要结婚,后来顾到日后时局变动不致连累她,没有举行仪式,只写婚书为定。虽然结了婚,却依然一个是金童,一个是玉女。《小团圆》里则说,九莉不喜欢秘密举行仪式这样的事,觉得是自骗自。她去买来写婚书的纸,也不知道需要两张。写完“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她就压进了箱底,从来没给人看过。

比如,他说他跟张爱玲说起小周,丝毫不避嫌,而张爱玲亦不知道妒忌。《小团圆》里的九莉则是为康小姐耿耿,想象着二人如何生离死别,心里像被毒蛇咬啮。

比如,他说张爱玲并不怀疑范秀美与他有关系,因为都是好人的世界,所以糊涂。说张爱玲夸秀美漂亮,要为她画像,画了脸庞眉眼嘴角,忽然停笔,因为觉得她的形貌越看越像他,心里一阵惊动。《小团圆》则写道,九莉一眼就看出邵之雍与巧玉彼此有心,“一个是亡命者,一个是不复年青的妇人,都需要抓住好时光”。她为巧玉画像,半天只画了一只微笑的眼睛,并说这眼睛像邵之雍,之雍把脸一沉,搁下不看了。

比如,他说临别时,他去张爱玲房里,在床前俯身亲她,她从被窝里伸手抱住他,忽然泪流满面,只叫得一声“兰成”。继而写道:“这是人生的掷地亦作金石声。”《小团圆》里写,邵之雍早上来推醒了九莉,九莉睁开眼睛,双臂围住他的颈项,轻声唤“之雍”。之雍脸上现出奇窘的笑容,九莉明白了,“他不爱我了,所以觉得窘”,于是放下手臂,坐起穿衣。书里,九莉甚至有杀掉邵之雍的冲动。

因此我会觉得,张爱玲写《小团圆》,思想里有一本《今生今世》。她也一定记得《今生今世》里,范秀美对胡兰成说过的一句话:“戏文里做从前的人,打天下或中状元,当初落难之时,到处结姻缘,好像油头小光棍,后来团圆,花烛拜堂,都是新娘子一起来来一班。”

当然,胡兰成也确实是懂张爱玲,且懂得欣赏张爱玲的。这本《今生今世》,显然也是一部希望张爱玲能够读到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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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生今世 今生今世 7.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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