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恋爱——兼评吕荧译《奥涅金》

昊子
2009-08-16 看过
《欧根•奥涅金》是被翻译得最多的文本之一,查良铮、冯春、王士燮、剑平、刘宗次、智量都译过,而吕荧——这个“唯一敢为胡风申辩的人”——的译本也以它的平易赢得了我的心。虽然不少语句比起智量来略显土鳖,而且一些旧译专名今天读来已经很不习惯,如P4鲁斯兰和柳德米拉、P6玛祖卡舞、P7埃涅阿斯、P9奥维德、P20维纳斯、P34里海、P72维吉尔、P132拉封丹、193伊壁鸠鲁,P238克莱奥帕特拉都是用解放前的译名来译的。但吕荧的翻译朴实、率真,一如其人,(而且找不到一个错别字)不失为一本初读《奥》诗的入门译本。

吕荧原名何佶,1915年11月25日生于安徽省天长县。1935年考入北京大学历史系,“一二•九”运动中加入“中华民族解放先锋队”,为北平进步文艺团体“浪花社”骨干,1941年毕业于西南联大。四十年代在文学评论与译介普希金代表作方面卓有成就,五十年代初任教于山东大学,后来在人民文学出版社作为一名编外特约翻译,陆续出版一系列译著与文艺论集,1954年加入中国作协并被聘为《人民日报》文艺部顾问。1955年6月至1956年5月因反胡风运动中受株连而被隔离审查,出现轻度精神分裂症状,1966年6月被公安部以“胡风反革命分子影响社会治安”为由收容强制劳动。1969年3月5日病逝于北京清河劳改农场,终年五十四岁。1979年5月公安部予以平反、恢复了政治名誉。

我还记得《老照片》第20辑,2001年12月,发表的闻敏的文章写道,1955年5月25日,也就是《人民日报》公布《关于胡风反革命集团的第二批材料》的第二天,在北京东城贡院西街北总布胡同的新闻总署礼堂,中国文联主席团和中国作协主席团举行了据说有七百余人参加的联席扩大会议,讨论“胡风集团反革命活动问题”。一个身体瘦弱的书生主动要求上台发言:“胡风人很直爽,但性格有些缺点,文章艰涩难懂,让读者感到吃力,我也曾对他表示过批评性的意见。”接着又说:“我们批评、帮助胡风是应该的,但他不是反革命,他所写的都不过是文艺问题上的讨论……”这时,坐在台下的张光年站了起来,冲着吕荧大声说:“你不要讲了!……”人们跟着哄了起来.。郭沫若说:“吕荧先生,你停止发言,群众对你的发言提出了批评。”吕荧面色灰白,嘟嘟囔囔地。没过几天,《人民日报》点了他的名。

张凤珠说:“吕荧很瘦弱,带着一副近视眼镜,像小说里的知识分子,站在讲台上,像狂风中的小树。他那样发言,太稀有了!没点大无畏—有人说是“迂”—根本不可能。”

八十年代初,吕荧的长女潘怡前往探视胡风夫妇,胡风说:“我傻,你爸爸比我还傻。”(以上皆引自《老照片》)

由此看来,吕荧确实是有那么股子旧知识分子的“呆”气,但呆得却那么可爱,那么令人钦佩。他一心扑在翻译的工作上,真心真意要为人民群众留下些精神财富。这样的人译出的《奥涅金》,就会像直率的人吐露内心,一泄直下。他翻的《奥涅金》的诗句也许道出了他获罪后的心声:(P208)

别了,宁静的山谷,
还有你们,熟识的山峰,
还有你们,熟识的树林;
别了,天上的美色,
别了,欢乐的自然;
我要拿亲爱的、安静的世界
去换辉煌的浮华的喧嚣……
你也别了,我的自由!
我希图的是些什么?
我的命运预定了什么给我?


不过我也实话实说,从吕荧的跋文来看,他把《奥涅金》仅理解成对贵族荒淫生活的揭露和批判也实在不怎么高明,这是老一辈翻译家思想僵化的通病。难道《奥涅金》,这部普希金的精神自传,这位生活的歌手的桂冠之作,竟是如此便宜的东西?绝不是。
小说起于奥涅金对于彼得堡生活的厌倦:沙龙、舞会、剧场、搞女人,他感到自己近墨者黑,被一大群所谓的上层人带得灵魂越来越空洞,精神越来越无聊。他需要为自己开药方,实现生活的漂离。这当然有普希金的规劝意味。浪漫主义时代的杰出诗歌仍保留这样的社会功能:让人对自己的生活构成反省,或如通过连斯基事件劝诗人不要轻易决斗。当然,对生活的不满意、要逃也是浪漫主义的核心,就像舒伯特一样四处游荡,寻找一个能够安置自己心的地方。对于奥涅金来说,农村就是这样的地方,一开始他还不知道该待多久,但久而久之他就对农村生活产生了兴趣。农村——这是全诗最重要的元素——占到了第二至七章。不仅是因为这是十二月党人实施农奴制改革的舞台,还因为这里的朴实宁静成了俄罗斯人的心灵归宿。远离喧嚣,远离浮华,听大自然发出的种种声音,不仅是奥涅金的新生活体验,也是在极多的俄国文学作品不可缺少的,《安娜•卡列尼娜》中的列温也是热爱乡村生活的人,只有在这里他觉得能找到自己的存在。这和列夫•托尔斯泰的理想和生活也构成了平行关系。农村,这个俄罗斯90%的人居住的地方,是俄罗斯物质的和精神的家园,是俄罗斯最大的象征符号之一。斯特拉文斯基从小生活在涅瓦河畔,但他的《春之祭》、《彼特鲁什卡》都是从农村异教徒的教仪、朴素而奔放的民歌中找到灵感。我印象最深的是他的《婚礼》,就是对农村婚仪的最忠实又最音乐的纪录。农村,农村,它就是普希金用来当成对比城市浮华生活的武器,让人找到至高存在的源泉。难道不也引得我们对俄罗斯文化形成反思吗?
当然,长诗的另一个重要主题是爱情。《奥涅金》中的爱情是很特别的。为什么?因为它并不是完美的,而且也不像德国式的《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式的激情,甚至全诗最动人的激情戏也只不过是业已成熟的达吉亚娜缓缓地吐露自己的心声。爱情的主体就是两次会面,两封信件。第一次是情窦初开的达吉亚娜热情似火,向奥涅金表明心迹,就像《战争与和平》中的小家伙,那种爱是那样的炽烈,又那样的不可捉摸,同时又是那么地坦诚,她觉得倜傥冷傲的奥涅金正符合她的理想。然而奥涅金拒绝了。他想到了爱情的最终宿命,这是他在彼得堡的情场里熟识的:相爱、结婚、生子、厌倦、私通。这种平庸的生活他不想要。他那颗自由的也不愿束缚别人自由的心也不会让他再去坑害一个纯真的女子。他宁愿打猎,而不愿吃家食。无怪普希金评价他是高尚的。不愿去毁坏他人的生活,这就是一种高尚。当然他的这种高尚要用作践自己来买单,这就是他向达吉亚娜的妹妹奥尔伽调情的原因,他需要精神发泄。这也是造成他与至友决斗、并杀死至友的导火索。第二次会面是在达吉亚娜已嫁作他人妇之后,她成了莫斯科的公爵夫人。她的端庄典丽一下子将精神早已变成荒原的奥涅金唤醒了,激活了,期待着一场春天的暴雨将他的心灵重新带回到二十岁。奥涅金疯狂地追求达吉亚娜。然而达吉亚娜在长久沉默后的表白确是最让人动容的,她并不否认内心仍然爱他,但她绝不会背叛自己的丈夫。这是一颗成熟的心智说出来的话语,而且也证明了:爱情可以是这样的——即使两人不在一起,但仍然各自保有一场内心曾经的暴风雨的经历。这种不完美的爱情值得我们铭记吗?是的,在我来说普希金表现出了残缺不全的爱情同样美丽,因为它同样具有内在的深度和激情的暴烈。它也是一种俄罗斯式的精神恋爱,就像里尔克与茨维塔耶娃、柴科夫斯基与梅克夫人的书信恋爱那样,与肉体并无联系。
每一个伟大的爱情,每一个国家的代表之爱,都因其灵魂的深度、异域味之不同、经历之奇特而各有其价值。对于《奥涅金》这部诗体小说来说,深沉而不完美的爱情、对堕落而沉迷于物的生活的反省永远对读者构成永恒的吸引力。这是浪漫主义时代爱情的最佳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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