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下裤子的那一瞬间

巨翅
2009-08-15 看过
1,
  体检室里,他慢吞吞地解着自己的裤腰带。面前的老医生面带不悦之色,围观的众男生不坏好意地笑着。
  
  幼时的娈童事件留下的阴影让他至今都不肯在任何同性面前暴露自己的性器官。双手因惧怕而颤抖。终于,老医生在耐心被消磨殆尽之后,放弃了对他的检查。
  
  他以为自己逃过一劫。其实噩梦才刚刚开始。
  
  这件事在男生当中很快传遍开去。大家都开始嘲笑他的扭扭捏捏躲躲藏藏,连平日里他说话时和风细雨的腔调、斯文的行为作风,以及还未褪却的某些害羞内向的特质都成为了别人拿他性别开玩笑的把柄。
  
  一个辱骂女性的词条被活生生的扣在了他的头上,成了他的外号。
  
  他内心的性别认同却并没有因此而改变。一遇上别人的讥讽,他会在内心安慰自己说:物质的存在不以意识为转移。
  
  没人知道他内心的纠结与挣扎。

2,
  我第一次听说“中性”这个词,是在初中的时候。
  
  那时班上有一个男生,举手投足之间具有明显的女性特质。有人说他不男不女,他却多少有些得意地说:“我是中性。”那些试图攻击他的人原以为找到了他的软肋,谁知人家根本不在乎这些。
  
  05年,超女火了起来。一时间,无论是“中性”这个词条,还是中性风气,都在男生女生中流行。许多女生剪短了自己的头发,刺猬头、爆炸头什么的,弄得比男生的头发还要炫还要酷。
  
  如果某女生出现男性一样的性格及外表特质,大部分人能够接受;相反,当男生出现女性化特质时,各种各样的讥讽、嘲笑随之而来。有关泰国特产,东方后宫某类型奴才的词语,从来就没有沉寂过。
  
  性及性别方面的话题总是被人津津乐道。“中性”本身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一个噱头。在书店里与《中性》偶遇,尽管我曾担心这本厚得像词典的书会不会看得我索然无味,始乱终弃。最终,在“中性”这个词条的强大吸引力之下,我决定为之解囊,并且做好该月之内饭菜质量下降的准备。
       
3,
  起初的时候,别人喊起他的外号,他会满脸通红,跟人家翻脸。后来,大家都会有意无意这样叫他时,他只有选择沉默。主流意识终于成功强奸了一颗脆弱的心灵。
  
  许多女生不知情,瞎起哄,跟着叫起他的外号来。由于他的不理睬,别人以为他是个冷漠而小气的人,连一点玩笑都开不起。
  
  插班的新同学到来,他会很热情地和他们交流,而他的目的,很显然是想树立正面积极的形象。可是,在那些掩盖不了的好奇心面前,他自身的性别认同的呼声却逐渐淹没在嘲笑声中。
  
  就算改变不了别人的看法,他依然有自己的坚持。他明白自己的性别,并拒绝一切形式的性别错乱。
  
  有那么些男人不顾一切地想做女人,并且通过现代医学技术在一定程度上达到了自己的愿望。而他只是想守住自己的本分,却发现一切是如此艰难。

4,
  作者运用创新的叙事手法,将在时间、空间上都具有大跨度的史实精编在自己的作品中,这一点已经值得尊敬。这些大大小小的事件一改教科书的死板,史实的晦涩。而小说在具备历史、现实的厚重感之后,却能在作者安排文化冲突、价值观冲突、心理冲突之后兼具引人入胜的魅力,并且节奏流畅、均衡,更是不易。
  
  有人迷恋于这本书有条不紊气势恢宏的叙事形态,有人迷恋于那些具有岁月质感的史实在小说中的射影,有人迷恋于希腊神话的绚烂,有人迷恋于美国式的理想、批判与追求。我个人则痴迷于卡尔由“她”到“他”的心路历程,以及度过青春期所需要的勇气及需要承受的孤寂。
  
  我想,对于卡尔,最大的难题是自身的性别认同。身体的畸变的确会对他的性别认同造成影响,但不是绝对的——身体形态并不能真正决定性别认同。一个人刚来到世上,最不容忽视的一点便是TA的肉体性别。然后,社会反馈给TA的培育模式、心理发展模式,简单说即TA的生长环境中各个要素,对TA内心的性别认同不断产生影响,知道TA有了固定的性别认同为止。卡尔认为自己是个男孩,他的身体形态只是他认识过程中的一个催化剂,而不是决定因素。就算他不是双性人,他在内心深处也会认为自己是个男孩,那时“她”便是一个性倒错案例,一个同性恋。
  
  性别的问题,不是自己一个人就能解决的。卡尔成为男孩,不是他自己说是就可以是的。社会认同是一大障碍。卡利俄珀剪短头发,逃离家庭,逃离的其实是社会舆论的观点。因为在别人看来,他就是个畸形、异类——从卢斯大夫建议他做手术可以看出,从六十九人夜总会的观光客那些不可遏制的好奇心可以看出。

5,
  他开始采取一些其他的措施。比如,他强迫自己跟同寝室的人一起洗澡。
  
  在我们看来,一同洗澡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了。两个关系好的人一起洗澡,可以谈天说地,可以引吭高歌,开一些下流的玩笑。对他来说,不知道又是一种怎样的滋味。
  
  尽管后来别人不得不承认他拥有一个正常的男性的身体,可是那些不负责任的玩笑,那些种种的伤害,却仍不间断。
  
  尊严尽失的时候,人们会对生活妥协。也许你的尊严,在别人看来根本不值一提,或者在别人眼里,你是没有尊严的。
  
  他在网上购买了《中性》这本书。他以为,或许主人公的遭遇与他相似……但实际上相差甚远。因为相对来说,他是个健全的健康的人。可是,他跟书中的人又太相似:他们都在追求着并坚持着自己的性别认同。
  
 其实他买这本书还有另外一个目的。班上的同学知道他买了这样一本奇怪的书。当某些女生在暗地里嘲笑他到底是个“中性”时,当有男生开始在走廊上高喊“Middle Sex”的时候,他笑了。叫吧叫吧,尽情地叫吧。哪怕是“中性”,在他看来,也比他本有的那个外号强。毕竟,“中性”一词还没有沦落到粗野话一类中去。

6,
  性,还真是一门深奥的学问。
  
  小说无处不体现着性。希腊神话中的提瑞西阿斯、赫马佛洛狄忒斯,牵扯着神秘的性;促使这个近亲家庭出现的男女之间的潜在的吸引力;卡利俄珀涉及的青春期的性尝试;甚至是卡利俄珀离家出走后米尔顿与特茜二人面临问题所展现的不同性别的思维惯性也与性不无关联——特茜侧重于反思卡尔的两性人身份被发现之前的某些征兆,而米尔顿则想着怎么样让卡尔回来并接受治疗。
  
  “我经常描写一些有点怪诞的事物,而且我总让这些事物变得不再奇怪。”性别认同在青春期时显得极为需要和迫切,这也是我们所经历过的。所以卡尔追求性别认同的过程,在我们看来是那样的熟悉,那样的平常。
  
  我想,这本书定会受到中性者的欢迎。且不说这样一本佳作会不会帮他们赢回主流视角的审视,至少使关注过这本书的人不再敷衍对待这种奇异的生命现象。

7,
  高考过后,大家各自奔天涯,我就再也没见他出现过了。
  
  如果当初,在体检时脱裤子的那一瞬间,他能够坚决一点,事情未必会发展到现在这样一个地步。如果没有娈童事件,他的心里便不会有这么多阴影,那他自然是坦诚的坚决的。世事因缘,错综复杂,一个细节一个瞬间,或许就源自多年光阴的积攒。

  前一阵子,听说科学家们预测,在几百万年之后,地球上也许不再会有男性这种性别,因为生命体中y染色体在不断减弱。关于男女性别差异及认同之争,到那时也会消失吧?
  
  书中写道:“我从女孩变成男孩的这种转变远远没有一个人从幼年进入成年的那段行程那么引人注目。”
  
  我们的问题不仅仅是局限在性别上;我们从幼年进入成年的行程,其实就是一个追求自身认同与社会认同协调统一的过程。这之中有碰撞,有冲突,作为个体的我们,不得不为了能在这个社会生存下去,选择改变自己,以便更加融入。有时候,这两种认同甚至完全相反,水火不容。而个体上的我们,又能怎么办呢?
  
  对于这样精彩的一本小说,两位译者的翻译让它实在是有些受委屈。有些句子虎头蛇尾,不流畅;在翻译某些非限制性定语从句的时候,译者没有根据汉语语言习惯来调整语序;等等。本来想给4星,剩下那一星扣的是翻译分,到最后还是不忍心。
  
  读这本小说,我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他,于是把他的故事写进了这篇读后感。对于和他一样,正在追求自我认同与社会认同的统一的朋友,心里也有许多祝福,一时难以言尽,只能借用歌词简单写下一句:

  May you find kindness in all that you me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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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性 中性 8.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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