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伤与童话

叶齐
2009-08-06 看过

    安徒生是美的。他的美,就象早春,有薄薄的雪覆盖,虽然冷清,却有春天的力量在暗暗萌发,给人以温暖,以惊喜。

   所以他的童话是忧伤的童话,不是快乐的,也不是悲哀的。忧伤实在是一种很好的情绪,一个人如果太过快乐,难免让人怀疑他的感受力;而假如他太过悲哀,又让人怀疑他的承受力了。忧伤介于两者之间,有一种通达,淡定。我喜欢的就是这简单、明净、柔和。

   很难想象一个终身写童话的人,一个如此热爱孩子的人却没有自己的孩子,也没有自己的婚姻。他是一个如此敏感、害羞的人,甚至是懦弱的。在爱情面前,他选择的是逃避;但是,在童话面前,他选择了坚持。他是一个痴情的人,知道自己会疯狂的爱上一个女人所说的每一句话,落下的每一根头发,衣服上的每一粒灰尘。他明白这一点。他亦明白自己的心无力去忍受爱的意外和变幻。他的童话会因此而黯然失色,一去不返。所以,现实中,安徒生害怕童话,拒绝童话。

   他的爱情总是埋在心里的。象是一朵渴望盛开又害怕凋零的花,从来没有眩目的美丽过,但是暗香浮动,这香气滋养了他的童话。在《海的女儿》里,不难看出安徒生对爱的理解和诠释。我相信人鱼对爱情的选择也就是安徒生对爱情的选择。安徒生让小人鱼在接近爱的过程中失去舌头----这是一个很有意义的失去。我想在很多的时候,是语言遮盖了爱,把它弄的纷乱,弄的真假莫辩。语言可以用来沟通,但是,更多的时候,是用来掩饰的。爱不需要语言,只要行动。人鱼的行动是痛苦的,她每走向他一步,都象踩在刀尖上一样痛苦。但是,因为他喜欢,她就愿意在刀尖上舞蹈。然而,她的一切努力都是白费----他并没有爱她。她选择了放弃自己的生命来成全他的幸福。也可以说她牺牲了自己。在爱里的牺牲是悲哀的,我不喜欢牺牲这个词----因为我觉得它是功利的,潜台词就是----瞧,我为你牺牲这么多,你快回报我吧!而选择则是悲壮的,更让人震撼。因为选择是自己的决定,是无条件的,不需要回报的。人鱼就给我悲壮的感觉。爱他,为他做到极致,哪怕他一点都不知道。谁说爱情不是一种宗教?



   这样的爱是太隆重了,谁可以承载的起呢?《小王子》里的那一只渴望被驯养的狐狸。假如失去爱人,那么,“我至少还拥有麦田的颜色”-----这是爱人头发的颜色。这也是无所希求的爱,他只要那一点点关于爱人的记忆,可以感知到爱人的存在,感知记忆里的幸福。而人鱼却是把他的幸福看成自己的。



    安徒生的一生是一个悲剧。童年的苦难,少年时的艰辛,一生的穷困。一个人在这样的生活中能保持爱心和沉静,诗意和童趣,真是一个奇迹!但是,他对他周围的世界肯定是无能为力无可奈何的。在《演木偶戏的人》中,他让那个导演说:“他们简直像关在瓶子里的一堆苍蝇,而我不得不跟他们一起挤在这个瓶子里!”他解决问题的方法是:夜里当木偶正在睡觉的时候,“我把它们统统捞进去,有的头朝下,有的用腿子站着。我赶快把盖子盖上,在匣子上坐下来。”啊,幸好,有童话!他的“人事关系”问题就这样解决了。



他的童话婉而多讽,在《蝴蝶》一篇中,蝴蝶说“一个人不应该相信这些盆里的花儿的话。她们跟人类的来往太密切了。”这样的婉转的幽默在他的童话中俯首 皆是。象《蜗牛和玫瑰》《跳蚤和教授》《完全是真的》等篇,读来让人莞尔。
  《没有画的画册》是他的童话中较长的一篇。通过月光来描述的童话,或者说,是画出来的童话。描述了33个夜晚,33个画面。月光所照耀的地方,都有童话,喜悦是带些苦味的,而悲哀里,却孕着希望,不让人觉得沉重。这,最能代表他的风格,就是忧郁,淡淡的。



在他的童话里,我们几乎可以找到人类所有最淳朴的感情。他的诠释是有力的。《母亲的故事》中那个为了孩子可以付出一切的母亲,《老头子做事总不会错》中那个老是在走下坡路,而老是感到快乐的老头;《枞树》中那棵经历了一夜辉煌而最后失落的小树。。。。。。



    他的童话正如他所写的哪个古老的飞箱一样,它砰的飞了起来,里面蕴藏着你所能想到的一切最美好的东西与最隐秘的情感----春天的花朵、颜色和声音、海洋的无涯、森林的喧哗、爱情的痛苦、月光的神秘和儿童的咿呀。他灵感的源泉可以用他自己所说的话来解释:“我的朋友,要善于为人们的幸福和自己的幸福去想象,而不是为了悲哀。”


       写于2004,录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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