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船的沉没》

原野
2009-07-31 11:01:58 看过
       今天为止,我依然很清晰地记着一本暗黄色封面的旧书,即将毕业的师兄拿来给我看,来不及归还,很久后,即将毕业的我又拿去给了师妹。

   《船的沉没》是我读到的第一篇方方的小说。读这故事的时候重庆依然如她笔下那般烟雨迷乱。我趴在单薄的上铺上扭亮25瓦的小台灯,湿重的风不时翻动捏软的书页,发出低柔的声响。在泪水凝住的时刻身体压抑着颤栗,怕惊扰了下铺熟睡的姐妹。窗外,榕树的影子隐约摇曳在斜长的路灯光晕里。布谷鸟儿依然悠闲执着地鸣唱。我默数着她的叫声,极似机械地读秒计算,以为心无杂念,终是一夜无眠。

    这是2002年的春天,曦园中的樱花开得绚烂。我逃了两节警察学概论,眯起眼睛坐在园中石凳上,山下小学开始广播课间操的进行曲,孩子们尖声欢叫着,令我满面笑意又头痛欲裂。楚楚,楚楚。吴早晨,吴早晨。他们携着哀恸渗进我的心中,又流出我的眼睛。
    5月的时候,我去朝天门码头看长江。在日落前的整个下午,都是层层热浪与阵阵人潮。买了份报纸铺在广场地下通道的台阶上,又开了瓶冰水。找不到活儿的棒棒三五成群地坐在不远处抽烟,叫卖冰粉和凉虾的婆婆靠在通道背阴里手脚麻利地数钱。几个一脸稚气的小孩儿却带了锋利世故的双眼,看见成对的男女便涌上前去兜售手里的干玫瑰花。我穷极无聊地伏在腿上睡了一觉,又被稍稍凉下来的风吹醒,天空已经变成深蓝色了。“重庆港”三个字被灯箱照得红彤彤,远处解放碑的高楼上扫射状地旋转彩色的光束。仿佛这笨重的码头在夜晚才欣欣然张开了混沌眼睛。接着,汽笛声由安静的江面上钝钝地传过来。楚楚是在重庆的轮渡上认识了吴早晨,我记得。于是我开始像所有怀着浪漫情怀的女生一样哀哀地望着江水愣神。

    我一直没去过武汉,但却对那里有着相当顽固的好感。我从不考究个中原因,总认为是两座城市同在长江畔,其相似性令我产生自然的亲近感。所以每个在武汉发生的故事都被我蛮横地套入重庆的雨雾里,在后来再读方方以及池莉时,她们笔下的男女主角已在我脑海中用烈烈的重庆话谈论情爱和生死。这些婉转的故事一度将我2002年的时光打得零碎,白昼与黑夜交接时我居然分不清哪里是小说哪里是现实,在梦境里我在对着吴早晨哭泣,整开眼睛我会问面前的人:你知道“ 'AN' ATKN”的意思吗?吴早晨说,是宿命。

    我一直很避讳着2002这个数字。我知道在我身边的人都还记得,而她们只是一直不提。但偶尔遇见我的人会奇怪地打量我的眼睛问,你为何笑得满眼疲惫?我会利落地反问,你读过《船的沉没》吗?于是那本书渐渐被整个系的女生传借,隔几天便有还书的人对我赞叹那句“你美好地活着才能使我死去的灵魂得以安宁”。我奇怪她们怎么如此着迷这句誓言式的遗言——我一直认为结尾的部分“我的母亲说,应该说他是一个高尚的人。我说不,他平庸。但我爱他这点。 ”更精彩。因为故事的主题不在于生死而在于爱。

    过完2002年后我重新抖擞起来,再没有一边盯着黑板上的三段论练习精确地抢答一边看着圆圆的泪珠从眼眶噼啪地摔到课本上。那本书已经被磨出了一股纸币的咸味,骑缝胶也脱落,一叠书页松松散散地裸露着。我将它放在书架上,眼睛掠过,也不再翻阅。在毕业之前,再次去了朝天门,那天有夺目的晚霞,层层堆叠着蓝紫橙黄如同一块可口的蓝莓慕斯。岸上有挥手的人群,棒棒们依然争先恐后地忙碌着,一艘轮渡刚刚起航,然后在江水尽头,沉没。

    2006年12月21日我再次得到了一本《船的沉没》。她的再版,改变了轮廓,我的光阴,也重塑着我。这个夜晚我翻开洁白清香的书页,一行一行读下去,双唇紧闭,呼吸平稳。读完全篇,习惯性地轻轻翻身,才又想起睡在下铺的姐妹已分别多时。北风呼啸,夹杂冷硬的冬雨敲打玻璃窗,关掉台灯,闭上双眼机械地读秒计算,却仿佛听见了那个春夜布谷鸟儿的鸣唱。终是一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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