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村:张旻不被看见是不对的……

文景
2009-07-08 看过
陈村(上海作协副主席,作家):
三个评论家说完了,还有一个评论家说他累了,然后轮到小说家说。先是祝贺张旻。
  今天我跑来开会很高兴,我很早就说我报名要参加这个讨论会。刚才吴亮半批评半检讨地说到张旻这个会开晚了,开启了我,我深有同感。好多年以前,德培已离开作协,有一次请大家吃饭时说的话我很感动。他提到了两个在嘉定的作家,说如果你们有眼光应该做这两个人,张旻和须兰,把他们称为是金童玉女。这两位作家能够在当时做是非常好的,当然今天来做也是好的。吴亮此人一当主编就变得很小气,如果说评我的话,我这个已经10多年不写小说的小说家,你找来一个批评家评我一下,那么我当然感到莫大的荣幸,一篇就够了,但是如果你要把张旻打死的话,我觉得应该找一些不一样的人一起评他,你要拿出版面,你要准备牺牲刊物,这才叫炒作,或者叫作把张旻狠狠卖了。要给大家看见,我觉得张旻不被看见是不对的。
  在我的印象中,上海写得好的男作家很少,当然上海女作家写得都很好,殷慧芬写得非常好。在这种缺少男作家的环境里面,偶然出现了一个好的男作家,我们男人都应该高兴。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现象呢?因为现在处在一个变型的时期,变型时期人的心理是不正常的。刚才提到《上海宝贝》这样的作品,就是说《上海宝贝》曾经以非宝贝的姿态写过小说,但诸位也都没看见,诸位也都没评论,也许也会变成20年后开讨论会的张旻。但当她以“宝贝”的姿态出现的时候,尽管文本很差,但大家都看见了,尽管不喜欢它,但也要提到它。这个是不对的。在这个社会中,好像总想有一种出外快的心态,文学也是以非正常的心态在那儿做。而张旻他不是的。
  我看小说最重要的是文本,其他的都没有关系。张旻身上恰好是最少时代的那种烙印,烙印很难听,叫“时代的咸猪手”,他是最少有“时代的咸猪手”的痕迹。刚才杨扬说他不现代,我觉得你把他以前的小说拿出来,还是很好看的。现在没几个小说家他以前的小说拿出来你还愿意看。我的小说拿出来给杨扬看,杨扬肯定头疼,一看这个人写成这样。但是张旻的小说是好的小说,我记得那时候写师生恋,也很好。他很单纯地写到我们欲望中的某一角落,写的有些东西都令人难堪,就是我们平常要回避的。比如说我要再婚一次,再婚肯定有很大的动力,但是人家要问我的话,我肯定要回避很多事情,我说没有啊,我要云里雾里啊,我们都不承认,或者说我们在现实生活中都要回避这样的认同,对某种观念的认同。张旻小说中没有多少观念,但是他通过一些细腻的非常有意思的对话、一些场景,跟我们讲了我们是什么东西。那些东西我们看起来都是不对的,就是说要批评张旻是很容易的,尤其是所谓的时代,你要拿时代批评他很容易。今天你可以说他落伍,昨天你可以说他激进,什么师生恋啊,那些都是坏事。我觉得这样批评他是不对的,因为他所说的事情,是我们愿意知道的事情,是我们心里所有的事情,是爱情中必然会发生的,或者说,照吴亮的说法是,爱情是幌子,在我们的欲望中必然会发生。
  我前一段时间,给一个人的书写序,序的第一句话,我说是陈村的名言。写出来就说自己是名言。我说:每个人都是性的灾民。在张旻的小说中也有这个意思。他也是活生生地写了很多灾民,但也不仅是灾民。他小说中的人物在那儿纠缠了那么多,他的小说中总有一些纠缠,让两个人的这些事情可以做下去。上帝把人造出来,且认人活得那么长,如果没有一点这样的事情,没有一点这样的念头,没有一点这样的审美,那么你会觉得没劲,你会觉得生活是枯燥的,你会觉得人生是无意义的,或者说人生是漫长的、是寂寞的。
  在张旻的小说中没有很爽的事情,他的小说也不是很爽的小说,没有像《沙床》那样很爽的,题目就很爽的,而且作者又被称为“美男作家”。尽管不是这样的小说,但是从文本讲,张旻的小说是非常好看的。我在29日晚上读那长篇《邓局长》。前面读过某老师的一个长篇,我是读了又放下,读了又放下,读得很艰难,他的又一个长篇马上出笼,我前面的一个长篇还没有读完。张旻的小说,那天我读到大天亮,睡了一会儿,然后我跟人家去外面,一群男男女女烧烤去。那天晚上我觉得是个很愉快的晚上。我现在眼睛也不太好,体力也不太好,不太去狠狠地读作品。我平常浅尝辄止,有的书我买来翻翻,有的书人家送我的,我翻翻,不太会把这么一个长篇就这么读下去。但是,我读张旻小说的时候,很愉快。
  张旻的小说总有一种张力,它总是跟你说有事了、有事了,叫你看下去,当然依我对他了解,到最后不会有那种非常了不得的事,但是它会有让你要读的一种欲望,让你要跟着它走的一种欲望。读他的作品,也有出乎意料的东西,就是说它是不可以猜的。他小说的结构里,有一种心理的东西,不是靠一种用外力去强推的东西。读他的小说,我们一点点发现这个人,对小说中的人物感兴趣。他写得好,男人比女人写得好。这样的一个男人在做这样的事,他的下场、他的下一步,我们会关心这样的事。里面是有许多欲望,其实是有很多激荡的欲望,只不过没有夸张地说去。我们已经习惯了大叫大嚷,就像中国人吃饭,在中国餐厅里面我们必须提高嗓门,别人才能听见你在说什么。张旻小说里面的激荡你去读它是读得出来,它没有呐喊,也没有像郁达夫那样的,什么操妓女没操到,然后说要爱国,“我的祖国你为何不强大?”我觉得这狗屁。我不喜欢这个。张旻的表述是文学的。他也告诉我们,爱是这样的,或者说欲望是这样的。他的小说不是以后果、以下场、以结果为计的东西,是一个非常好看的东西,是值得我们纠缠的东西。
  张旻小说的文本刚才我讲是好看的,是新的。读他的小说,对于一些比较激烈的作家来说,他总是有点……哪怕他写成长篇,也只是前戏。那个事情还没开始就已经没了。我想他可能想说的已经说完了,那些事情就留给某些作家去写了。每个人都有自己关注的地方,每个人都有价值的,身体写作也是有价值的。张旻写到前戏部分,戏就完了,不戏了。
  还有好的地方,张旻的小说里面是有悖论的,隐藏着悖论。不像我们非常单线的,有一种黑白、是非的看法,说这是对的,那是不对的,这是必要的,那是不必要的。这在张旻小说里看不出来,也不是什么“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那种。读他的小说感觉真是很好,语调很自然,小说的情节走向很自然,就这么出现了。而且从情感来结构小说的话,这些都是非常合理的。他的语言很好,你不觉得是过时的,或者是太超前的。现在很多人也会用那些非常超前的话,用某些很快会没有的网络语言。张旻不是。他是用我们大家都学习过的汉语,用那些大家都认识的字,他小说里的字小学三年级以后就没有什么生字,他用这些很平白的话,把他自己要说的意思说出来。那些平白的话都很好,从场景看那总是对的,但是你总觉得他的那些话后面是有话的。他也不是说要跟你说双关语啊什么的,但那些话的后面,总觉得不是字面上的那些事情。尽管他谈的永远是当时场景所规定的事情,他不讲大话、套话。
  我说点批评的。《邓局长》这个名字不太好,书的封面也不太好看,黑乎乎的,像木刻似的。还是《谁在西亭说了算》要有意思些。暂且不论。
  我觉得张旻这本小说里有两个不是很好。张旻永远可以把像我一样的人写得非常好。小说里有两个人写得不是非常好,一个是女性。好像小说里有一种倾向,女性在他眼中有一种比男人高的东西。所以他写的女性我读了觉得还太正。我所接触的女性也很多,当然都是很善良的,都是很美丽的,但是我知道人性中全都是正的,那也不可能。在某些场景上,人心会有一些不是那么正的东西。如果再多写些的话,可能女性会更加立体一些,更加丰满一些。还有一个呢,是她的老公,比较猥琐的,杀人的那个人。这个人落笔不是非常多,当然从叙事的策略考虑,那也可以,但这个人多少有些漫画。我读这样的小说……以前德培跟我讲,说他手气很好,买来一本书,一翻,正好翻到人家睡觉。当然我也跟德培学习,这么一翻,我的手气还好。当然他给我电子文本,我是可以马上搜出来哪里最好看。就讲张旻小说里面,我想看的床戏其实是那个猥琐男人的。小说写了他们之间的不做,什么什么的。如果要写床戏的话,应该写他们两个人之间。这个床戏里面会有很多大家说不出来的东西。如果把这个写好就好了,有一种比较尴尬的人里边所产生的那种力量。那个猥锁男人其实是很有力量的一个人,到最后他是愿意把自己交出来的,比其他那两个人好像更正直一些。当然,一个男人愿意去买,一个男人愿意为所谓的爱,去做出激烈的事情,来证明他的一种占有欲。如果张旻能把这样的事情拓开写一写的话,我想小说会更好一些吧。
  张旻是个前途无限的作家。上海作协从1989年起就没有招过专业作家,使得张旻甚至要南征北战。这当然是他的光荣。他是被全国都看见的作家。我觉得这也是他的一种历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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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局长 邓局长 7.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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