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诗的梦里猎获青春

傅踢踢
2009-07-04 看过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怀念总轻率地错落成文字,但我们其实都知道,记忆的困难才是写作真正的发端。一时之机,一地之宜,过了开口刹那的闪念,金句也便成了相顾无言里最后的几个烟圈。更何况许多话不是想说就能说出口。《今天》的过往就充斥着种种言不由衷。时至今日,《持灯的使者》这样断续的残片或者让我们重新趋近那段往事,看看飞扬的诗心曾经激起怎样的梦,又被怎样的现实割裂、粉碎。而在《持灯的使者》之外遮蔽依旧的故事里,我们同样也能嗅到荷尔蒙肆意的青春。

30年前是这样一个时代,凡是公安局看不懂的文艺作品都算是“影射”,而“影射”的罪名足以将个体生命完全卷入国家机器的缝隙,碾碎。于是诗作誊在硬抄本上传阅,绘画藏在房顶的棚里直到被雨水打湿粘成一块,出版民刊需要从单位“顺纸”、亲手刻蜡版,摇油印机,即便带着浆糊去西单墙张贴还需像就义般嘱咐后事。

30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时代,“冰川纪”刚刚过去,年轻而蒙昧的灵魂在未知的黑暗和光明之间蠢动;全国美展开幕前夕,被目作堡垒的中国美术馆的栏杆上挂遍了浓烈肆恣的民间画作,以“星星”之名;也是这个年代,长念“当蛛网无情地查封了我的炉台”的声音响起,不仅是在玉渊潭,也可能在某个宅院的某一间破旧小屋里,又有几盏心灯被点亮。

《持灯的使者》就站在这样的时代,围绕着一群追梦的人展开。如果你有心看完这300页的诉说,或者很难用单一的概括来归总这厚实的生命历程,糅合了理想与现实,崇高与卑微,勇气与怯懦,信任与背叛,坚持与妥协,或者还有远不为我们所知的苦难。但我切实感慨这青春的美丽,并且时常怀疑,比起《今天》和诗人们的遭际,我们今日庸常的生活是否更真实?

“记得那晚停电,屋里又没有蜡烛,情急中把煤油炉的罩子取下来,点着油捻权当火把。第二天天亮一照镜子,满脸的油烟和泪痕。”这样生动的阅读体验怕是今日难再。也有“我给一位女朋友写了一首诗:‘启程吧,亲爱的姑娘,生命的航道自由宽广……’这首诗流传出去,为我赢得几位文学朋友。”这样的记述,你一定很难想到,这稚拙的笔力出自舒婷,而她竟在多年后的回忆里仍怀着不怯往事的赤诚。

至于各人的回忆里多次提及的芒克与彭刚的远行,既传奇,又真实。两个人身无长物,出走唯一的目的地是北京火车站以外,彭刚还撕掉了手上的绷带。后来提及这次远行,有一段这样的对话:

彭刚:对我来讲,逃离就算解放,呼吸新鲜空气,背毛泽东的诗:‘才饮长江水,又食武昌鱼……’又流浪,又有美味,多棒。我想象的先锋派,到武汉,那边的人会热烈欢迎,这是一座有革命传统的大城市呀!哈哈。

问:结果如何?

彭刚:差点被饿死。

他们是以先锋派自居的,但先锋派并不常有他们的赤子之心。后来彭刚考上了北大化学系,去美国念了博士,成了硅谷的科技精英,然后,自杀了。

书里汇拢了各人的记忆,像北岛和阿城般长于文字的作者并不在多数,像多多般直切要害者更少,却很容易从各自的絮碎里寻得共通的阅读体验。无论是借此扬名的北岛、芒克、多多、杨炼或者顾城、舒婷,也无论赵一凡、周郿英、徐晓、鄂复明这些诗刊的创造者,《今天》都是他们在诗歌的梦里猎获青春的证据。

有时候我不能忍受徐晓这样琐屑而悲苦的冗长文字,心想着如章诒和般的老境颓唐才会把往日苦难当作明日的出口,但这种凉薄也只是因为无法体会她们真正的苦楚罢了。作为女人,她们做得或者已足够多。至少她们和食指、和北岛、和其他诗人一样,没有成为感情的奴仆,也没有玩弄感情。这或许也是诗人和诗匠的差别所在。

纽曼说,大学应当激情年轻人诗心的荡漾。我们这代人怕是终究要和诗隔着一层了,于是毕业的情感都归于同一种言说,唱一曲《凤凰花开的路口》,道一声一路顺风,就草草收场。校园诗社耕耘的行行字据落在精美的册页里,雨水冲不化,却再少有人愿意去读上哪怕一行。不是诗歌的时代走到尽头,而是我们的青春和诗心早已作古。

我们应该读读这部书,应该记得这些持灯的使者和他们在诗的梦里猎获的青春。无他,只因为北岛在《诗人之死》里说的,诗人之死,并没有为这大地增加或减少什么,虽然他的墓碑有碍观瞻,虽然他的书构成污染,虽然他的精神沙砾暗中影响着那庞大机器的正常运转。

永远青春,才有永远的热泪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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