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团圆》到《性政治》

水木丁
2009-06-20 看过
在没看《小团圆》之前,我就有思想准备,这将不是一本令人愉悦的书。有张迷甚至在论坛上发帖说,“非张迷勿读《小团圆》。张迷慎读《小团圆》”很不以为然,一笑置之。我在小团圆出版的第一时间就读了港版,妖哥还很奇怪的问我,你又不是张迷,那么尝鲜干嘛?我说因为我相信张爱玲是一个好作家。所以我希望看到她作品的未被删节的全貌。结果读了《小团圆》,才知道这一次张爱玲果然走的很远了,但它也是一本诚实的书,其实这两个事儿是一码事儿,因为所有的不愉快都是由于诚实而引起的,所以看这本书,还真的需要它的读者有一点坚强的神经。从我个人来讲,我没有任何的不愉快的感觉,因为我喜欢诚实这种东西。虽然他们看上去十分的不美好。

 

有趣的是,我在看这本书的时候,想到最多的不是胡兰成和他的《今生今世》,反而是一个叫凯特·米丽特的女人和她的那本《性政治》,这本书曾经被美国时代周刊评为二十世纪最伟大的书,我是在十年前读的,当年给我带来的震撼已经渐渐的被平复,没想到在读《小团圆》的时候,却让我一再发现,张爱玲正是证明了凯特·米丽特的一些理论。在米丽特论证两性政治和阶级的关系中,她写到

 

“在男权制社会里,女性的等级地位最易引起混淆的地方是阶级领域,因为性地位在阶级可变因素中常常处于一种表面的混乱状态。在一个地位取决于阶级的经济,社会和教育状况的社会里,某些女性可能处于比某些男性高的地位。但是,如果我们再仔细观察一下的话,情形就远非如此了。用类比的方法也许更容易说明问题,一个黑人医生或者律师的社会地位比一个贫穷的白人佃户要高。但是种族本身就包括阶级在内的等级制度,但是,种族本身就是一种包括阶级在内的等级制度,它使后者认为他属于上等阶级,正如它可以再精神上压迫黑人专业人员,无论前者取得了多大的成就。……”

 

重读这段话,让我意识到张爱玲的独一无二的价值,这与她诚实的描写出了这样的人的性政治地位和社会地位的错综复杂的联系有关,我不是搞文学研究的,但在我的印象中,张爱玲的出身,应该是当时为数不多的女作家里出身的阶级最高的。她才华出众,也能够自力更生,她身边的女性圈子,她的母亲,她的姑姑,包括她的朋友,七大姑,八大姨,表姐表妹,其实都属于这个比较上层的圈子,但纵使是这样,没有结婚的,如她的母亲,和姑姑,包括她自己,以及结婚的她的女性朋友,亲戚,都无一例外有一个共同的宿命,出了门都是大小姐,大奶奶,二奶奶,但关起门来,这个社会里所有的女人都一样,得不到真正的尊重和承认,没有平等,在痛苦和黑暗中苦苦挣扎,孤独而没有出路。我想这是张爱玲为中国文学做出的一个贡献,因为没有人能够写她能写的真相。贫苦出身的作家,有时候会由于仇恨,同样也是阶级上的局限,使得他们笔下的上层社会的女性,完全是另外一种样子, 张爱玲用她的笔白描出了她所熟悉的这些面孔,虽然她对她们包括自己都没什么恻隐之心,但是她至少可以清楚而准确的为人们展示了人们所不了解的那个世界,并不是他们想象的那个样子。

 

让我们再来看米丽特的另外三段话:

 

“当任何一个人的自我社会信仰,思想观念和传统中被置于这种令人不满的地位时,其结果必然是有害的。妇女每天都在各种场合遇到许多非常微妙的蔑视,如在人际交往中,新闻媒体中,以及行为,就业,教育等活动中。由于这些原因,妇女表现出了一种与那些饱受少数人地位和边缘生存状况之苦的人相同的特征,既妇女遭受的歧视一旦在她们身上被深层意识化,她们便会鄙视自己并相互鄙视。”

 

“群体的自我憎恨和自我厌弃,对自己和对同伴的鄙视,造成这种结果的根源是对女性卑下的观点的反复宣扬,无论这宣扬是多么含蓄,最后,女性对此也信以为真。”

 

“公众舆论认为两者(黑人和妇女)具有相同的特性:智力低下,本能的或官能的满足、原始的和孩童般的情感、想象中的性威力和喜好性事、安于现状、听从命运的安排、精于欺骗、掩饰情感等。这两个群体都被迫采取相同的迁就策略:为了取悦他人而采取讨好的或祈求的举止、研究主人集团易受影响和腐化的倾向、装出无助的样子。”

 

一边是如此出身良好阶级,才华横溢的女作家,一边是要遭受和所有女性一样的歧视,张爱玲的骄傲和被潜移默化熏陶出来的自我厌弃所造成的矛盾个性一直贯穿着她整个一生的作品之中,假如她只是一个出身卑微的女人,也许她会对自己身为女人被赋予的种种定义还没有什么反对的意识,但她不是。她敏感脆弱而又有坚定有主见,所以这也造成了她骨子里无法妥协。在小《团圆里》,我们可以看到一个女孩是怎样被这种种微妙的蔑视所包围和影响的,我想张爱玲在这本书里的最大的成功之处不在于她描述出了蔑视,而是描述出了“微妙”。因为在她那个阶层里,和底层不一样,男人是不会公开歧视女性的。女人之间也不会公开的互相憎恶,但是这种微妙往往是让人更压抑的东西,因为你根本就没有办法反抗,你想反抗它,就必须首先证明它存在,否则就是你自己小题大做。而且你是大家闺秀,你知书达理,也不能撒泼打滚的对抗。这件事,也好像只有她有这个本事和条件能做得到。有人在讨论她和胡兰成爱啊不爱的,我看到的胡兰成,其实和张爱玲生命中的别的男人本质上没什么两样。如果从《性政治》的这个角度来说,胡兰成是一个职业政客,而且是一个高手,事实上,他在这方面太高明了,已经到了胸中又招,出手无招的地步。比如,他一面承认张爱玲的才华,夸赞她“惊为天人”。一面又不断暗示这个姑娘“你怎么可以这么高?”,自己最爱的是小康那样的女人等等。有人说胡兰成这是一种坦白,但在我看来,这种坦白是有一种政客的狡猾在的,他总是和张去描述小康,真的是出于坦白吗?其实这是在暗示张,男人喜欢的是米丽特所提到的“那种智力低下,孩童般的,本能的,安于现状等等BLA BLA BLA的女人”。我想胡兰成也不一定故意要这么做,这就像妖哥说的那样,真正的高手,出招的时候是无意识的。这种招数对于现在的女孩子来讲当然是不好使的。但是在民国时期,一个在男权家族文化里浸淫了年轻的姑娘对此种暗示立刻会深感惭愧,立刻觉得自己仿佛是不值得被爱一样,所有的成就都不值一提,要想得到这个男人的爱,智力低下是没办法去伪装了,但她可以证明,我也能够和其他女人一样为你做低服小,甚至低到尘埃里。更何况在那个年代,女人做低服小,本来就是本分。像张爱那样的女人,在她那个时代,她不去顺应这种做低服小的模式,还有别的出路吗?

其实你很难说这到底算是什么,要说谁骗谁,貌似到也谈不上,不过从我个人的角度看来,抛开有真正的情感不谈,张爱玲在后来其实是明白了这期间的种种技巧和微妙的暗示其实是一个套。但是这微妙,就像我之前讲过的那样,是让人百口莫辩的东西,所以在胡兰成BLABLABLA的说这个那个的时候,张爱玲也只能选择不做回应,因为微妙的东西根本说不清。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非常相信张爱玲所说的“我写小团圆并不是为了发泄出气”而是要描写“爱情里的百转千回”。可惜很多人,甚至那些爱张爱玲的人都不相信她的这句话,因为我相信的是一个好作家在写作上的自觉,她可以跳出自己看待这个事,毫不留情的分析自己。而且写作本身可以带给写作者的解脱和力量。但是粉丝们其实不相信她能够做到。他们看低了她。我想这个世界上最郁闷的事情就是全世界的人都认准了你是某人的弃妇,怨妇。笑,如果张爱真的有咽不下的这口气,我看到不是跟胡兰成,而是跟这满世界一厢情愿的一口咬定她的痴情。除非你能再找个男人给大家秀幸福才能摆脱。在很多人眼里,能证明女人可以平静解脱的只有男人,但偏偏她又没有这样的证据。结果就是你写了是泄愤,不写是深藏在心,骂了是因爱生恨,不骂是无法忘情。当那些所谓懂你的人特别认准了要这么往死里懂你同情你的时候,这种事,基本上也就是没有办法,辩无可辨。

 

除了男女之间,对女性群体之间互相鄙视和倾轧的描写,也是这本书会导致读者不愉快的原因之一。这种敌意也同样是微妙的,但你无法对它视而不见。我会在一边读的时候一边想到我的身边的女性朋友们,感觉到能够生活在我这个时代而不是她那个时代,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张在书中的某处道出了一两句她对自己写作生涯的困惑和不安,我非常理解,在那个年代,身为女性,想以写作来养活自己,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我身边有很多这样的女性朋友,她们的存在常常给我力量,大家互相帮助,鼓励,作伴,扶持。我们是看SEX AND CITY,老友记走过来的一代,在媒体和影视作品中,很多“微妙的蔑视”还在反复的被宣扬。但是也有另外一股宣传的力量,对女性形象正面的肯定,对女性友谊的鼓励,这种力量也是非常强大的,它使得很多女性开始意识到女人和女人之间的友谊的重要。而且在当今这个社会,女性的结盟也是建立在女人在经济上社会地位上的提升,我们互相已经有能力给盟友提供帮助的基础上。但是在那个时代不一样,女人和女人之间真的就像《性政治》(此书写于七十年代)里所讲的那样,自我厌弃和互相厌弃是一种常态。即便是对自己的母亲,姑姑,也是如此,看看《小团圆》里的女人们,其实张爱玲为那个阶层的女性画了一个群像,长得好看的,不好看的,大奶奶,二奶奶,温柔的,活泼的表姐妹什么的,同学,朋友,其实大家的出路都大同小异。所有的未婚女性都是敌人,所有的已婚女性是另外一种敌人。母亲和姑姑其实都是和自己一样追求独立的女性,但是她们之间却有着微妙的对立的关系。许子东说,大家都知道男作家笔下的弑父情结,可中国还没有哪个女作家可以这样描写母女关系,他说他不能理解张爱玲为什么会那样对待她的母亲,却对她的父亲如此宽容。我想这也不难理解,即便她的父亲对她再不好,在一个男权社会力,她也认同他作为男人的权利,但是她的母亲则不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们是“平等”的,所以她会觉得更是一定要把钱还她。对于他们家族里父母那一辈的人,她是无法去向她的父亲讨要自己的尊严了,也只有向她的母亲。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种关系的形成,都有其复杂的因素在里面,可惜的是,人们通常只看到某某人很不让人喜欢。这种母女关系其实一直存在,但就像许子东说的,只有张爱玲把它写出来了,这就更简单了。因为女作家通常不希望暴露这些,她们是作家,但也是女人,她们还要嫁人的,这样子写出来,实在不符合女性温婉,善良,宽容,隐忍的形象的。所以哪有几个像张爱玲这样破罐破摔的。

 

即便是一滴水,也能折射出整个大海,何况是张爱玲这样的一滴水。我在读完《小团圆》后看了一些评论,很遗憾的是,大多不让我喜欢。人们更多乐于把它当做八卦来看,却对书中所给我们展现的更丰富多层次的世界完全不感兴趣。我有时候会想,人人都说张爱玲很狭隘,却不提人们是怎样见水不见海的狭隘了她。一个好的作家,她不仅仅是属于她的自己,她也应该属于她的那个时代,甚至更久远。也许张爱玲自己本身也许并没有在她的小说中自觉的在心理学,社会学上对自己以及那个时代做更进一步,更系统的剖析。但是她的诚实让她客观上却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最好的性政治故事样本。就像卡伦霍耐在她的《自我分析中》说过的那样,人要想往前走,最需要克服的是自己骗自己。中国的文人,最擅长的是虚饰和做作,朱天心说张爱玲的《小团圆》简直是把自己打进了了猪圈里,我只能说她作为一个作家,考虑到更多的是作家自己的面子,地位,虚荣等等。得失心这样重,到底是谁格局小?看看《小团圆》里的那些女人们的命运,那不是把自己打到猪圈里,那本来就是猪圈而已。

 

有张迷伤心,本来为她叫屈,结果原来她是这样自己作践自己,认为这书是写给胡兰成的情书,要是胡在世时候出版,看到,那岂不是更加的人间失格?真更让人不舒服。其实对于胡兰成这个人,在卡伦霍耐的心理分析理论上也有过一个解释,从心理防御策略上来讲,他属于霍耐所说的“自我陶醉型”人,这种人一生都在致力于维持他们在童年时代接受的那种优越感。他们追求追求的是“通过自我羡慕和行使魅力”来控制生活。他们“笃信(他们的)伟大和无与伦比”,他们利用人,并且“似乎不在乎违约、不忠、欠债和欺骗”。但是他们不是“阴谋策划者,”相反,他们感到他们的需求“如此需要,他们有权享受一切特权”。他们期待得到别人对他们无条件的爱,无论他们如何践踏别人的权利。这样的人在自己的那套逻辑上往往是无敌的,因为他们把自己高高架在云端里,高射炮也休想把他们打下来。想那胡兰成,把这个女子描写的也是好的,那个女子也是好的,其实无非是证明自己更好而已,毕竟金砖垫脚总是比土砖垫脚要更威风的。而《小团圆》其实却是用三个字来对那所谓的“亦是好的”,那就是“好个屁”。都不过是尘埃而已,你也不用说我好来抬高你自己。张爱玲这哪里是把自己打到尘埃里,分明是拽着胡兰成一起下猪圈。不是没有爱,只不过他以为她把他当做神来拜,而她只是把他当成人来爱罢了,如果曾经拜拜他,其实也不过是一种权衡过的妥协和顺从,这里面性政治的成分,既现实,又不美好,没有人喜欢看,她有本事讲,很多人没承受力去看。所以看完《小团圆》,我知道她是放下了,年轻时候说低到尘埃里,心理还有端着的东西,现在是真的低到了这种地步,也没什么可放不下了。而那一位到是一辈子都活在自己造神的癔像里,高高的把自己架在云端上,好歹在晚年找了些年轻的女孩子来崇拜他,完全成了长辈的身份,到不容易被戳破。想想看当初其实可能连小康都没把他当神来拜过,或者拜过,最终也是破灭了。可笑,可怜,亦是可悲的。
 

当人来爱,就当人来原谅。幻灭了,也总懂得了点什么。所以才有了最后那一个梦,醒来后,一笑而过,甚至是乐好久,因为其实都放下了。看到这本书的最后,我心里有点欣慰,是为作者自己的,这也就是我为什么说她放下了的缘故。而至于书中种种令人不愉快的东西,那是事实,谁愿意面对也好,谁愿意指责也罢。都只能随读者们去,懂得的人,自会慈悲。


链接阅读

《成也张迷,败也张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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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的大老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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