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在这里也很好

斯维尔
2009-05-24 看过
读完这本书的最后一页时,住所正在停电,所幸下午的阳光是浓烈的,让人不免发梦,以为已经乘着这样耀眼的光,去到半个白昼的地球。哦,其实的确去过了,浸在这一百二十千字在地球上绕了岂止大半圈,从沉静的京都到黄沙漫天的卢克索,从盛及的拉斯维加斯到人声喧闹的曼谷,不仅白昼,连撩人夜色亦见识了。

旅行,大抵是一种甜蜜到哀伤的事情,因为每一次启程都是冒险——稍不小心即会发现原来“生活在别处”,记忆中哈尔滨的夜幕上缀着散发白光的星钻,香港“叮叮”作响的电车上任细雨落在肩头,波恩街头一欧元一大角的批萨总是那么香喷喷热乎乎,令我魂牵梦绕。尤其是生于斯,更觉得出行的来之不易——为了办护照都要盖十几个公章才够的。

若是生活在别处,怎么能甘心死在这里?

除非,如果有这样的某一个瞬间,让我对它说,停一停吧!你真美丽!那时我也情愿毁灭!

我的福气未够,至今遇不得,但是之于马生,他却在爱丁堡的市中心广场,发出了这样的渴望,“渴望生命静止于这一刻,把这一刻作为生命剧本的最后一幕。”怎么能不嫉妒,这样一个自称“怕黑怕鬼怕冷怕人多”又“讨厌出门旅行”的人,居然这样好命的找到了“死在这里也不错”的地方。

大概是马生懂得讲究进入一个城市的时光,像懂得看美人的内行一定要早起,“早上之好,在于从容二字。”不似下午,“因为城市太热闹了,红尘滚滚,你半途插入,根本没法替自己定位。”也不似深夜,“因为累了,城市累了,你也累了。”像不像灯下的美人,只留给外行浮光掠影的瞟一眼。于是想起十六岁的自己第一次去巴黎,到达时这个城市刚刚掀开睡眼,摸到某家不知名的咖啡店,糊里糊涂的做了她的第一位客人,那店主的笑容却是极甜的。

又或者是马生对目的地是熟悉而深入的,二十年间去了曼谷不下百次,体验过这个城市的“电单车快感”,方可领悟这“粗暴与温柔共生”的“暧昧风情”。那年轻时想必亦是油滋仔的马博士,竟然也有“当朝阳刺目,发现自己躺在街头转角的楼梯口”这样的桥段,但在十数年后的观者如我眼中,只会羡慕他的曾经,恣意地释放出令人目盲的五光十色。

又或者是同马生一起的远行人是最可爱的“旧人”,处处流露窝心点滴的小女孩,可知我有多么羡慕她,不仅仅是因为年纪尚轻就踏遍英伦,就聆听萨尔茨堡,就偶遇卡夫卡的大桥。只因着他的小女孩发现当年J.K.Rowling每天写作的咖啡店被转手改头换面成了嘈杂的中餐馆,于是爱丁堡也有了哭泣的理由;只因着他的小女孩要登山,于是连“拒绝的余地”也没有,有了这样的“好景,好女子”,华山哪里还适宜飞沙走石间论剑?

这本书中的城市大多是我所未见的,而最熟悉的便是已经在这里度过了四年时光的北京。诡异的是,也唯独在读到这里时,我却生出最多异见——哪里有什么“严寒,风大”到要让人“至少打了三十个喷嚏”的北京,分明只有酷暑,那流火一样的八月,大灯笼般的太阳挂在天上,一丝儿风也没有的。那令马生啧啧称奇的沙尘暴,从小在北方长大的我又是见怪不怪了。至于他和妹妹吃饭到“微醉”的荷花市场,我只记得那逼仄的胡同,去年奥运期间的某个夏雨天,大大小小的车辆被挤在其中无法动弹,我带着一班人,深一脚浅一脚的一边淌着“河”一边嘻嘻哈哈。而那近似于地标的798艺术区,我未曾遇到过熟人,却因为遍寻不着之前看上的一幅名为《蓝衣妇女》的print时,深深地失落。

记得张爱玲说过一席话,大意是城市里的人们总是尚未见到海的样子,便读过描写海的文字,真正恋爱之前便看过太多爱情电影。我每每称之为“二手旅行”和“二手爱情”,于是常常喟叹于电光幻影的狂轰乱炸之下,和某事物某面孔相遇于第一轮简直是不可能任务之上下集。(看,连着比喻都是“二手”的了。)大概是读过马家辉的《目迷耽美》之后,才逐渐释怀,那些我未曾见过的时空,有电影替我保存,似乎也是另一种延续。今次读过他的《死在这里也不错》,那么下次去到三峡,就算面对一湖平水,也会念一番“巴水急如箭,巴船去若飞”吧,那么到了重修的“假”黄鹤楼,也会去探一探那人烟稀少的景点——黄鹤楼研究中心,期望遇见那位在寒冷冬日里邀他暖手的中年女士。

若是见不到三峡,登不上黄鹤楼,至少也和马生去过同一家书店。在内地出了简体字书的他买了自己的书,然后抱着“纸上的自己”走回旅馆,便觉得“从没跟自己如此温暖的贴进过”了,而我忆起自己亦曾去过那个书店,只不过当时忘了留意身边的陌生人中是否出现了一个白衬衫黑西装的修长男子呢?或者有,而错失了,但也算是这么近,那么远的距离了。上一次出现同样的感觉,是躺在从香港回北京的火车上,读着《小团圆》,写到跑马地对面的墓园外有这样两句话,“今日吾躯归故土,他朝君体也相同”,不禁浑身打一个哆嗦,只因为当日在墓园外,我也念过这两句话给朋友听。傻归傻,却也在霎时觉得我和未曾谋面的张女士会心一笑,穿越时空,而见证人,就是那百年来未曾摘掉的墓园匾额。

天下之大,若幸而遇上某一瞬间,则死在那里也不错。不然,便还要继续寻找——至少,活在这里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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