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 红楼梦 9.6分

小议今人写作与古人写作之异

杜甫了
2009-05-17 看过
在《红楼梦》第五十七回“慧紫鹃情辞试莽玉、慈姨妈爱语慰痴颦”中写道:“宝玉见了这般景况,心中忽浇了一盆冷水一般,只瞅着竹子,发了一回呆。因祝妈正来挖笋修竿,便怔怔的走出来,一时魂魄失守,心无所知,随便坐在一块山石上出神,不觉滴下泪来。直呆了五六顿饭工夫,千思万想,总不知如何是可。偶值雪雁从王夫人房中取了人参来,从此经过,忽扭项看见桃花树下石上一人手托着腮颊出神,不是别人,却是宝玉。”

作为今人的我们,若稍为有一点文字的敏感性,念过这一段话后,我们一定会觉得这一段话具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别扭,而且费解。不错,就正在其语法上的不通,即不合我们今人现代白话汉语的语法习惯。是一种主语的缺失,在其中两个断开的独立成句的、完整的句子中。按照我们今人的语法习惯,这段话的规范形式应该是:

“宝玉见了这般景况,心中忽浇了一盆冷水一般,只瞅着竹子,发了一回呆。因祝妈正来挖笋修竿,他便怔怔的走出来,一时魂魄失守,心无所知,随便坐在一块山石上出神,不觉滴下泪来。他直呆了五六顿饭工夫,千思万想,总不知如何是可。偶值雪雁从王夫人房中取了人参来,从此经过,忽扭项看见桃花树下石上一人手托着腮颊出神,不是别人,却是宝玉。”

由于受西语语法的影响,现代汉语亦逐渐追求一种语法的严格性和规范性,而且基本上是要求在一句独立成句的、完整的句子中,是必须要有主、谓、宾这三种成分,此为一个句子的主干,别的成分可以没有,但必须要有这样的一个主干,才可以称得上是一个独立成句的、完整的句子的。

(在整本的《红楼梦》中,这样的独立成句的、完整的句子中主干成分不齐全的句子,可以说是不在少数。若放在中学语文考试试卷中改病句,中国最伟大的长篇小说,必定是有许多需要修改的地方。——此文写作所凭借之《红楼梦》为岳麓书社四大古典文学名著普及版,舒芜前言,岳仁标点,2006年1月第一版,2007年1月第二次印刷。)

究其原因,只在于现代汉语里的标点符号的使用。因为在古代汉语的写作中,是没有标点符号的使用的,因此在《红楼梦》的写作者的意识中,“宝玉”这个主语是一直行使到后面的“总不知如何是可”的,即在“发了一回呆”和“不觉的滴下泪来”这两句话的后面,准确的标点符号都应该是逗号,而不是句号的。所以,这一句话应该是一个超长句;撇开联系上下文我们可以知道这句话的主语是“宝玉”的说法,单从现代白话汉语的语法来说,这样的断句是不通的;但我在这里说的不是这个问题,而是古代汉语写作中没有标点符号与现代白话汉语写作中具有标点符号之间的差异的问题。此其一。

其二,“他便怔怔的走出来,一时魂魄失守,心无所知,随便坐在一块山石上出神,不觉滴下泪来。”若由我来写这一句话,我一定是会写成:“他便怔怔的走出来,一时悲从中来,百感交集,随便坐在一块山石上出神,不觉滴下泪来。”只会写“一时悲从中来,百感交集”而不会写“一时魂魄失守,心无所知”。这不单是一个用词习惯的问题,而是更根本上的是一个思维方式的问题。比较“悲从中来,百感交集”和“魂魄失守,心无所知”两种写法,我们很容易就会知道,前者是一种今人的科学性思维的表达方式,后者是一种古人的古典性思维方式。

在古人的关于人的生命构成的意识中,古人是认为人是由肉身与魂魄两部分构成的,即人是具有灵魂;人死,即是人的魂魄离开了人的肉身,而且在他们看来,作为人的生命构成的肉身和魂魄两大部分,并不具有一种永恒的稳定联系性,而是即使在人活着的时候,由于某种原因,人的魂魄也是会暂时性地失离于人的肉身的,而尤其是未成年人,这种人的肉身与魂魄的联系就更是不具有稳定性,所以古代中国人的意识中才会有那么发达的对于未成年人的禁忌,以及“招魂”一事;除此外,在《红楼梦》中,还有许多别的写到人的肉身与魂魄的失离的地方,比如,第十二回的“贾天祥正照风月鉴”贾瑞进入到风月鉴里与凤姐“云雨”、第十三回“秦可卿死封龙禁尉”秦可卿死前与凤姐梦中告别、第十六回“秦鲸卿夭逝黄泉路”秦钟抗拒“鬼判”的捉拿,第二十五回的“魇魔法姊妹逢五鬼”贾宝玉和凤姐的着魔,等等,实质上写的都是人的肉身与魂魄的失离;只不过贾瑞、秦可卿、秦钟这三个配角的肉身与魂魄的失离最终达到的是死亡,而贾宝玉与凤姐这样的主演却最终还是回到了肉身与魂魄的合一;而并不像今日这样由于科学知识的发达,粗暴地把人的生命的构成划成了一个单一的肉身物理结构:“人死如灯灭!”这是一种“科学的骄傲”。作为一个还具有感性成分的人,我是万万不愿承认和喜欢这种粗暴的“科学的”人的生命构成的意识的。

正是由于古人的这种关于人的生命构成的意识,所以古人在下笔写作时就会很容易地“一时魂魄失守,心无所知”,而不会写成是“悲从中来、百感交集”这样的具有如此重大的“科学精神”的句子。“悲从中来”,即是“悲从其中来”,这“其中”即为一个很明确的“悲”的起因,亦为“悲”的很明确的一个指向;而“百感交集”就更成了“魂魄失守,心无所知”之成因之直接分析了。所以总的来说,“一时魂魄失守,心无所知”的写法反映的是一种古人的古典性的关于人的生命构成的思维方式,而“一时悲从中来,百感交集”反映的则是一种今人的科学性的关于人的生命构成的思维方式。在文学的审美性要求观照下,我认为前者的这种思维方式比后者的这种思维方式妥帖和动人得多。可以设想,若按照“一时悲从中来,百感交集”的这种思维方式,我们顶多只是可以在后面写贾宝玉因这件事情而一整天精神颓唐、百无聊赖、无所事事而已,而断断不能像“一时魂魄失守,心无所知”此种思维方式这样在后面可以勾连出那样动人的一个“急痛迷心”的故事和乱子来。

因此,思维方式,或思维方式的差异,在小说写作中是一个重要的问题,而并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或许就是认识到今人这种“科学性”思维方式的局限性,所以在今人所写作的许多白话小说中,为了故事的动人,才会加入那么多“没有现代科学根据”的民俗的东西。这即使不能说是唯一的原因,但无疑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小说中的“民俗”,实质上为一种古典性的关于人的生命构成以及关于这个世上的一切之构成的思维方式的“代入”,是一种相对于科学的实用性而言,具有某种不可解的神秘主义色彩的东西。或我们固然可以今人之科学性思维方法去分析,但那已是迥异于古人将其建立之初时的世界观和价值观了。(二零零九年五月十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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