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神话”的破灭

姜紫
2009-05-13 看过
当今的大众文化一直在乐此不疲地制造着各种各样的“神话”,如古装剧里的历史神话、武侠电影中的英雄神话,甚至所谓“平民剧”里的平民神话,当然还有言情小说里的“爱情神话”。爱情,作为一种人人可得却又具有某种神圣色彩的东西,很好地诗化了,或者说是使人们以为它诗化了眼前波澜不惊的庸常生活。人们正在日趋麻木的感情在所谓的“爱情神话”里得到了某种曲折的宣泄,当然,制造这些神话的人也能在同时获得不菲的商业利益。换言之,所谓的爱情在某种戏剧化的夸张演示中的一次次被渲染和加剧,是在制造能够满足人们的情感宣泄需求的文化商品。这或许是“爱情神话”在当今这个情感淡漠、人际关系疏离的社会却始终能够甚嚣尘上的原因之一。而诗人韩东出版于2005年夏天的小说《我和你》却深刻而坚定地拆解了所谓的“爱情神话”。



小说叙述的是三十五岁的作家“我”和年轻女孩苗苗之间的一场恋爱经过,“我”与苗苗从相识、相恋到分手以及“我”的痛苦、思考和解脱的过程都被作者以一种近乎琐碎却又不失冷静的笔调一一呈现于纸上。在小说的一开头,作者在讲述“我”与苗苗最初的几次会面中不断渲染着“我”与苗苗之间似有还无、若隐若现的某种“机缘”,作为一本讲述爱情的小说,这样的开头足以勾起人们对于“爱情神话”的某种期待,然而在接下去的篇章里,这种期待中的感情宣泄不可避免地落空了。何小竹曾评论说,《我和你》这部小说的力量,就在于它的“贴近”,贴近男女关系中的每一个细节,现实的和心理的。而也正是因为这种贴近,这种对爱情的近距离观照和展示,才使得爱情褪去了人们因种种目的而加诸其身的光彩,成为庸常生活中的一部分。作为一部以爱情为主要内容的小说,其中没有纠缠不清的三角关系,没有爱恨情愁的复杂内幕,甚至没有什么和惊心动魄挨得上边的事件。韩东以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笔调书写着这场恋爱中所有乏味、无趣的细节。一次次不明所以的争吵与和好,恋人相处中所有不堪言说的尴尬细节,如“我”与苗苗的性爱的不和谐,“我”在经济上的拮据以及努力节省金钱满足和苗苗的恋爱所需,以及二人深圳之行的无聊,凡此种种均让这场“爱情”淹没于日常生活的平庸和琐碎中。即使是苗苗家的火灾、“我”极力挽回苗苗的举动这些本来可以大做文章的情节,在作者笔下也显示出一种近乎嘲弄的无聊的色彩,而这正是生活表象下再真实不过的本质。“我”为了挽回苗苗而与她进行的长达彻夜的争吵,苗苗在和“我”分手之后不明所以的反复,“我”在恋爱失败后近乎神经质的宣泄、练气功、烧香、夜里的娱乐等等,均揭示出生活中某种令人难以忍受的重复、压抑的力量,正是这种力量,使人急于在“爱情神话”中获得某种宣泄。诗人韩东在这部小说中显然根本无意于诗化爱情和生活。“爱情”失去了光彩,它不再是诗化生活的手段,而只是麻木无趣的生活的一部分,这是我们最不愿意接受的事实,却又是如此地真实可感。书中那些零散和毫无光彩的情节,在这时反而显出一种鲜活和实在的生动感,成为可以触摸的血肉之躯。在小说的第15章,“我”在与苗苗分手后,开始仔细思量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实质,并最终将爱情归为人与人之间寻求平衡关系的途径,认为在一段段关系背后,是能量的流动和守恒在起作用。作者这样写道:“因此爱情关系中的牺牲、削弱和消耗不过是一种表演、一种练习,是儿戏和娱乐,而并非认真的执行,自我感动和实际上的受虐是必然的,我们只是过了一把瘾而已。虽说身心伤痕累累,自我仍然牢不可破。我们想以较小的代价换取根本的生命意义,盈余可以拿去,但老本不可触及。”主人公对爱情关系的思考和分析,不仅是他自己在恋爱失败之后得出的结论,它也从根本上消解了附加于爱情身上的各种不切实际的光彩,揭示了“爱情神话”的虚妄。爱情从天上落入尘土,“爱情神话”被消解了。



“爱情神话”的消解,并不仅仅指向对爱情的绝望本身,作者在这部小说中,也并没有把眼光仅仅停留在人物的欲望焦虑上,而是将矛头指向了人的信仰焦虑。透过书中看似波澜不惊的描写,透过那些庸常乏味的恋爱细节,人们始终能够感受到人物内心中潜在的某种焦虑,这种焦虑并非仅仅是对所谓爱情的占有,而是对日常生活中的空虚和痛苦感到的不安,以及试图超越这种痛苦的徒然。“我”与苗苗的恋爱,从一开始就具有一种盲目性,二人在恋爱的过程中所经历的只是无聊地打发时间,一次次地遭遇各种无足轻重的“事故”,至于所谓的精神升华,在这场恋爱中难觅踪影。爱情,只不过以另一种方式向主人公揭示了其所处生活的无意义,并且指出了任何想要超越这种状况的努力都注定徒劳无功。恋爱并非主人公跳脱生活困局的凭借,恋爱本身就是这个困局的一部分。想通过爱情实现生活中的解脱,本身就已经显示出主人公的精神危机。主人公对爱情本质的思考,不仅使“爱情神话”破灭,也揭示出人们希求经由“爱情神话”重建内心、重拾信仰的努力是无能为力的。



《我和你》是一本关于爱的书,也是一本关于爱的绝望的书。它是如此诚实,从人性和爱情的最卑微处,去观照人与人的关系和爱情的本质,从最细微处洞穿了人心和生活的真相。它告诉我们:“爱情神话”不过是一个梦魇,我们所要面对的只是卑微而真实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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