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志已酬便无志

百泉轩
2009-04-11 20:49:29 看过
   前些天,每每在睡前读《殷海光书信集》,读完之后,心中始终有一种情绪,却难以表达,今天又读了《殷海光学记》,又有一些觉得非记下不可的片段,夹杂着自己一些零碎的感想,略陈如下。

                              一
   民国三十一年的一个寒夜,在昆明的西南联大学生宿舍里,傅乐成已就寝,朦胧之际,却见殷海光倚案独酌,用他洪亮的湖北腔,长吟着李白的七言古诗《行路难》:“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傅乐成回忆说:“……声调苍凉悲壮,顿时使我睡意全消,郁悒不能自已。”(见《殷海光学记》P70 上海三联2004)
   寒夜,独酌,青年,拔剑四顾心茫然,这就是《学记》给我的关于殷海光的第一印象。
   晚年殷海光是否还在寒夜长吟李白的诗,我不知道,但我读到了他在逝世之前二十六天以口述方式完成的《海光文选-自述》,在结尾的时候,他说:
   “我在写这自叙时,正是我的癌症再度并发的时候,也就是我和死神再度搏斗的时候。我不禁联想起梁启超先生的‘志未酬’歌:志未酬!志未酬!问君之志几时酬。志亦无尽量,酬亦无尽时……男儿志兮天下事,但有进兮不有止。言志已酬便无志!”(见《殷海光学记》P145 上海三联2004)
   青年时代的拔剑四顾,临终之时的壮志未酬,这是我读到的殷海光。

                              二
   殷晚年的困境已无需我多言,被禁言,被台大解聘,被限制出境,被特务监视,被断绝研究资金……如是等等,加上贫病困扰,以至50岁溘然长逝……于是,在《学记》里,我读到友人们评价殷的生平,用得最多的一个词是——“悲剧”。
   我相信殷的晚年的心路历程是值得仔细研究的,他曾“愤青”过,曾是国家主义的信徒,甚至还受过“最高当局”的接见,然而到1948年《赶快收拾人心》出世,到《自由中国》时代,这是殷生平的一大转折。
   我还在《学记》里读出了他的另两处转折:1960年之后,他对胡适这一代知识分子的重新认识;以及在“文化论战”之后,即他在世的最后几年,他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思考、与徐复观的和解,等等。这些应该早有学者注意到,无需赘言。

                            三
   我读出的转折,其实只是加深了我对殷的认识,那就是他晚年常引的梁启超语“不惜以今日之我与昨日之我挑战”,汇集起来只是一个词——“前进”。和他的上一代、他的同代学人相比,殷始终不肯停步,不管处境如何,始终要往前走。
   在给学生卢鸿材的信中,他说:
   “就纯粹的学术来说,我自问相当低能,丝毫没有贡献可言。就思想努力的进程而论,我则超过胡适至少一百年,超过唐牟至少三百年,超过钱穆至少五百年。个中的进程,我自己知道得很清楚。这些知识分子在种种幌子之下努力倒退,只有我还在前进不已”。(《殷海光书信集》P296上海三联2005)
   读完此段,我没有读出殷的狂妄,只是看到了一个自由战士的孤独,不惑之年的殷先生尚能如此前进不止,年轻如我辈又有何理由不奋而前进呢?

                             四
   殷的前进不止,我想可以从一件小事看出一二。
   一次,学生陈鼓应过来看他,给他递上了一份专号性质的讨论殷的杂志。二人对话情景如下:
   我(陈鼓应)告诉他说:“又在批评你了。”
   他(殷海光)笑笑说:“那是学问以外的事。”
   我拿出杂志,他左手接过去,右手就放到书桌边的字纸篓里。
   我说:“这是别人骂你的东西,你不看一看?”
   他又笑笑说:“好书太多了,我没有这么多空闲,我们要面对世界上古往今来那些大思想家、大学者,不要把自己的心灵矮小化了。”(见《殷海光学记》P189 上海三联2004)
   殷对“批殷”文字的不屑一顾,使我想起唐德刚在《胡适杂忆》里写的一个情景,对于大陆“批胡”的文字,胡适先生却有着不一样的反应:
   “德刚呀!有没有新材料啊?”胡先生时常在电话内问我。我的回答总归是是:“有,有!多的是!”
   “带来看看嘛!”
   我照例把这些“新材料”按时送去。他在看,当然我也在看,一共看了足足有几百万字,真是洋洋大文!(见《胡适杂忆》p118华东师大 1999)
   抽离时空背景将二者拉出来对比,似乎对胡先生不太公平,所谓“理解之同情”、“同情之理解”之类,但,还是可以说明一些问题的。
   至少,殷海光自谓晚年不断前进、比一些他的前辈、同辈更努力发奋,不是虚言。

                              五
   学术上的不断前进,正与他人格上的固守相印证。殷曾对他的夫人说:“我也不是那么笨,要吹牛拍马、说歌功颂德的话,混到一官半职,然后出国一走了之,谁不会?只是我的良知和个性使我做不出来。”(见《殷海光学记》P19 上海三联2004)
   我想起林毓生评价殷海光的话,大意是说,殷的道德使命感太强,限制了他的学术成就。
   殷在世的最后几年里,他对韦政通说:“一个人必须有隔离的智慧,才能保持尊严。”
   他对陈鼓应说:“现在的年青人,既不能狂笑,又不能痛苦,这是什么样的世界……”
   他对徐复观说:“我希望还活五年,完成对中国文化的心愿。”
   《春蚕吐丝》里记录了他最后的一些话语,他说:
   “我活不成了……其实,对于死这件事,我老早就想透了,看淡了,我的潜意识里都没有一点儿恐惧感。只是我不甘心,我的思想刚刚成熟,就在跑道起跑点上倒下来,对于青年,我的责任未了,对于苦难的中国,我没有交代!”(见《殷海光学记》P60 上海三联2004)

                             六
   殷海光生于1919年,正是五四运动爆发的那一年,他自称“五四之子”,据说他从来不过任何中国传统节日,一年中唯一一次放鞭炮,正是为了庆祝“五四”。可惜这位不断前进的五四之子,也只比年长他28岁的五四之父,多活了7年而已。
   我没有什么可以纪念殷先生的,只能在心里默默念叨几句,此外,准备在这个月读他的《中国文化的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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