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回家

殷羽sama
2009-04-06 看过

要寻找一本可以和孩子一起看的书。
最初面临这个题目的时候,我很是犹豫。现在手里可以找到的儿童读物很多,但却大多过于浅显,或者大约是受“寓教于乐”影响过深,端起架子来教训人的面孔板成了习惯。孩子们未必就真的喜欢这样的故事,而要和大人们一起读恐怕会更加头痛。通常会引起大人们感兴趣的书却充斥着太多不愿或不忍让我们的孩子过早知道的东西:例如生之迷茫,例如暴力,例如战争,例如死亡。
《小王子》是我遇到的唯一一本,可以与孩子们谈到死亡和离散的书。
作者圣埃克苏佩里是位诗人、飞行员、思考者,或者任何你愿意加在这个44岁与他的飞机一起在太平洋上空失踪的人身上的名词――那些热爱这本书的读者经常想像,他至今还在太平洋上的雨云和风暴之间高高地飞翔,一直未曾着陆。他在书的第一页就承认自己在成年人的世界中感到的孤独,他童年时画出的吞掉大象的蟒蛇,从来没有人能真正看懂那究竟是什么,直到有一天,他的飞机因为故障在撒哈拉的腹地降落,他遇到了一个满头金发的小人,要求他给他画一只绵羊。
发动机始终无法修好,而饮用水即将告罄。是在这样的窘况之中,他坐下来和这个小人儿攀谈。奇妙的旅程就此展开。在孩子们看来,这将是多么理所当然的事情:一个人可以拥有一颗小行星,自然,他必须要时刻提防猴面包树毁掉自己的家。然而对成年人来说,这恐怕会是一场有些尴尬和苦涩的旅程,就好像是穿过一条两侧满是哈哈镜的走廊――那些变形的走样的惹人笑话的,全是你自己。囚禁在自己世界中的国王,自以为占有全部行星的商人,忙碌着关灯开灯却不知道这样做的意义所在的守灯人。甚至还有酒鬼,连酒鬼都是你,带着你的影子和印记。
我们看到爱和被爱的挣扎――小王子的玫瑰是有刺的,而他终于领悟到她的美是稍纵即逝的,领悟到应当珍惜。我们看到付出与得到,看到关系的建立和终结――那些出现在我们生命中,却又注定会从我们生命中消失的人。狐狸说,至少我还有麦子的颜色。还有死亡,它的来临如此悄无声息,仿佛一条滑过沙面的金黄色的蛇。
总有一样东西会是沙漠里的泉眼,因为有了它,这沙漠里漫长的跋涉有了意义。它是无数行星中其中一颗上的那朵玫瑰,你不需要亲眼看到她,只需要一想到她的存在,漫天的星星都会发出笑声,银铃一样的笑声。
第一次读的时候,谁都会以为这是个童话。只是到结局,并没有怪兽被打败,或者公主被拯救,善良的人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对孩子们来说,这恐怕将是他们一生的阅读体验中首次接触到如此优美的充满诗意的死亡――作者将它解释为一次回家,为了回到星星上面,回到我们所不能去的地方,而不得不抛弃这沉重的肉身。
就让他们保持这种美好而忧伤的印象吧。
当我们的孩子们长大,他们将会在各自的生活中经营自己的小行星(粉刷墙壁,给窗台上的花浇水,打扫房间),他们会遇到自己的玫瑰,会为她挡风,为她离家出走,为她忍受心口上的刺。他们会感受到孤独,象一个被抛在这个陌生的星球上,远离了故乡无数光年的孩子那样孤独。总有一日他们会提出疑问:我们从A地匆匆地赶到B地,又从B地匆匆地赶回A地,究竟是为了什么?
而当最后的结局来临的时候,他们会回过头来再读这本书。它最后一页上画着小王子倒下的那片沙漠,天空中布满晚霞,星星正在接二连三地亮起。
来,我亲爱的小王子,让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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