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人

某杂志社招人，标明要会写故事，说是现在能把一个故事给讲圆的人已不多见，堪称人才。依我看，会写故事的人并不少，会写人的人则是真为稀有。何以故？要写人，非但要能把故事讲好，更要有足够高的眼界。倘或是写名人，背景更是少不得的。

写名人（某人语：社会主义中国，人民当家作主，大家都是主人翁，就不要扯什么精英和草根了，有的只是名人和非名人）的文章，我把它粗简地分为三类。第一类，写身边熟悉之人。这是要求最高的，或需碰巧生于世家，打小见的阵势就是谈笑有鸿儒来往无白丁；或需幸为大师弟子，端的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或需打入某名士名流的圈子，圈子里的人互相写来写去即可满足大众好奇。剩余的，就得看机缘巧合了，或同下放过劳动，或同密谋过某事，或同暗恋过某人，或同混迹于某网也不可知……此类文章中的极品，张中行先生在《说梦楼谈屑》里引用过一篇，是范用老先生外孙女的小学作文。贵在平易。

第二类，写见闻，当然得是风流逸事、奇人奇谈。所谓见，可能只是一面之缘；所谓闻，可能是回忆辽远的家族往事。这类文章，通常带着些景仰的色彩，多少有点“傍大款”的嫌疑。这类文章要写得好，必须要偏而不狭、俗而不腻，八卦在似有似无之间，方能体现品位。

第三类，搜集素材文本，分析塑造出一个人来。此时所记之人已属作者本人专利所有，是作者诠释的对象，想象的作品。这类文章久已被文人用来借古讽今，浇自己块垒。多用曲笔。虽然没有第一手资料，但若论立意，并不见得就比第一类低。

以上分析部分依据了陈丹青先生的旧作《多余的素材》。三类文章，丹青先生都写得很好，细细看来，写邱岳峰的，写胡兰成的，写民国教授的，是第三类。写赵丹的，写余是之的，是第二类。其中对胡兰成或有些过分推崇的嫌疑，但隐于文字间的情怀却是可鉴可谅的。

写人的文字难把握，稍过了就容易有谄媚之情，丹青先生不卑不亢，笔锋略带感情的文字很适合用来写人，有点润物细无声的意思。他之后写鲁迅、写木心等等的文章，是下笔更为老道了，还是有些过于用力了，我也说不清。只觉得他原本还算温和的表情在一片媒体的喧嚣声中变得越来越“凶狠”起来。

梁文道好象在某期节目中说过，“陈丹青特别善于写悼念类的文章”，又补了一句，鲁迅也是。写故去之人是有讨巧之处，或许也是我们这个时代不复有那样的人，就好比写珍稀濒危动物，总难免让人唏嘘怅惘。

不论写人还是写事，在选择中都体现了对某种价值观念的认同或否定。不涉官方话语，在人物故事中追忆一个逝去的年代、一种失落的精神，这该是一种最恰当最隐蔽的教化方式吧？这一点丹青先生是做到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