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阳高照,梨花遍地

素聞(明照)
2009-03-16 看过
艳阳高照,梨花遍地

——记严歌苓《穗子物语》
□ 文/张铃

这是个系列小说,文革中,一群整天穿着拖鞋的女孩子们,一天到晚窝在一起闹她们自己的事:踩某家的煤球,偷某家的萝卜干、堵某家的下水道、对准楼下的人泼水,捉奸,找吃食……孩子们自由自在,冷冷地关注着这疯狂了的城市,眼神无辜,心思却时有邪恶。街头巷尾,家长里短,乃至孩子们自己的纷争动乱,怀春,恋爱,暗暗的同性之呵护,都围绕着这个名为“穗子”的女孩子。有如二月的春风,吹得柳树儿发芽,小草儿冒尖。恰巧,严歌苓又写了《梨花疫》,画了一场迷离烟雨,在梨花街的梨树下,一个女乞丐与一个老头子的乱世情爱,于是,这本书,就有了些阳光灿烂梨花遍地的早春意味,料峭着,乍暖还寒。

穗子,这小女孩子有时是女主角,有时是叙述者,从9岁到15岁,有她难割难舍的亲情,也有她童年时候所有美好的记忆。身材不高但个子精干的外公,有他自己的精明机智,有他颠扑不破的世俗的生活智慧以及淳朴宽厚的爱。这是老式的开场白,以其朴素而动人。

饥饿,是文革中的一个显着特征,吃,就成了那一代人爱的表白与生活的全部意义,因此,穗子外公给穗子留着的化石似的橘子,沙炒过的西瓜子,风干了的鱼等等,都有了一种特殊的意义。日后,穗子回忆到的外公,也就在这祖孙俩对吃的默契。耿荻给大家找来的处理的罐头,虫咬烂的红枣,快过期的皮蛋……也占去了孩子们大部分的时间,吃东西,是她们由衷的快乐,找东西吃,是她们乐此不疲的活计。而在这吃与找的忙碌中,也有她们自己的勾心斗角不要脸面,斗争,是文革的另一个显着特征。一群古灵精怪的孩子,小小年纪,已经懂得团结起来,在高处,泼乞丐萍子与老余头的冷水,懂得用计谋抓住小顾偷情的证据,懂得调戏捉弄小顾与她的解放军情人,懂得攻击对方的弱点……这是《穗子物语》里冷酷的少年时光,阴暗时代下的阴暗心理,郁结了幸灾乐祸与无动于衷,放肆得很。

然而,那同性之间的爱与呵护,也极动人。《拖鞋大队》里,高尚、体面的将军女儿耿荻,内心高贵,不肯屈就低俗的粗言俚语,连上厕所,也那么文雅。她带着对文艺的幻想欣赏着文艺家的后代们。“这个耿荻要是个男孩该多么可爱。她想或许所有人都和她一样,暗暗爱着一个有可能是男孩的耿荻。她们阴谋加阳谋,不断伺机要揭下耿荻的伪装,其实就是想如愿以偿。”这是拖鞋大队最美好的时光,接下去,盛极必衰,灿极必败。

《白麻雀》里的斑玛措真是个烈性的动物,她来自一个动不动就以物寄情的民族,可以不嫌麻烦地背着沉重的象征,不辞辛苦。她生得粗枝大叶,却情感细腻丰富,把文工团的小蓉看得很重,竟为小蓉的回家而哭。“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看得这样重,总是有点不祥。”斑玛措与小蓉的和解在小蓉奶涨的时候,斑玛措“把头埋进了小蓉怀里,嘴巴衔住了小蓉的乳头。她吸了几口,将吸出的乳汁吐在茶杯里。那里艳黄的乳汁,惹得女兵们一阵反胃。”这个本来有些色情的场景,在斑玛措这里丝毫不揶揄,也不难堪,只觉得理应如此。有天造地设的情义与理所当然的亲密。

初恋是美好而惆怅的,《灰舞鞋》里的穗子又执着又天真,又任性又自以为深沉,她15岁,已经与22岁的步兵邵冬骏恋爱,他们写着信,不便说话的年代,约定了很多手势:收信、见面……都靠比画着联络“旗语”来沟通,要不就是玩眼神。有人捣乱,生出重重误会,折磨着小穗子的心,她下了决心要问他一个真实:“她加快步子。现在好了,冬骏就在她旁边。她的手动作已大得不像话,拼命要冬骏看她绝望的追问:你收到我的信了吗?冬骏扭过头,对她使劲皱起浓黑齐整的眉毛。眼睛向队列一摆。她明白他是在下命令,命令她马上归队;众目睽睽之下,不要命了吗?她不服从他,手一直停在第三颗纽扣上: 你收到我的信了吗?!……”

画面已经很可怜,又委屈又伤心,还要有气无力地追问,偏偏,这二十二岁的排级军官开始讨厌这段恋情,恨不得能抹掉他从头到尾所有的投入,终于找到一个理由来搪塞她:年纪太小了,职位还这么不起眼。冷静的严歌苓也是煽情高手,竟将这委屈发挥到极致,她让小穗子信誓旦旦地说:“那我会努力练功,争取早一点提干。等到我十八岁……”邵冬骏这时候有些毫无办法了,只好柔软地拒绝:“好好当你的兵,就算为了我,啊?”,情迷心窍的小穗子马上以为有转机:“好的,好好当兵。那你还爱我吗?” 这种固执,搁在十四五岁的年纪,叫人心痛。虽发现自己爱上的是对爱情的想象,到底还是不甘心,严歌苓将初恋时候的种种悸动写得传神极了,而这叙述过程的节奏感,也揪心极了。

作家的高妙在于她写作时候对情感的处理,画面闪回,严歌苓写到穗子与步兵的初次见面:“她沿着橙林间长长的小径向他跑来,左脚穿着一只灰舞鞋,右脚上却是一只绿胶鞋”,这滑稽的小丫头那样不可思议地打动了他。“她十四岁的年龄使他生出带有罪过感的柔情”,“他深知自己可怜的词汇量,这一刻却想起‘楚楚动人’来”……最后,女人公与叙述者融为一体:“后来做了作家的小穗子想,原来舞蹈上万年来袭承一个古老使命,那就是作为供奉与牺牲而献给一个男子”。至此,小说已然在山重水复层层纠葛之间渐渐明净,爱情也终于烟消云散再无痕迹,却留下此去经年固执的感慨。这一刻,叙述者与她笔下的人物充分交融,有浑然一体的完整与真实。遥远的追忆,终于落到实处——一个血肉女子与激情女子的恋恋风尘。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群体的疯狂是隐隐约约的,拖鞋大队的女生们骑了50里自行车才看到了他们各自的父亲,千方百计献出自己搜罗到的宝贝,反而害得父亲们挨批评,接受再教育。个人的历史也就是群体的历史。老余头的轻薄也有着浓情,他顺着萍子的手摸到了萍子的身体,却在瞬间体悟了自己所有的风流沧桑以及眷恋不忍:“抽回空空的手,掌心的那个凹凹,是刚给她怀中的凸凸塑出的,还带三十七度的体温。余司令感到和他失散的所有相好都在掌心的凹凹里。余司令五十多岁了,懂得了珍惜。他糟蹋过多少真心啊,现在老了,明白真心是见一分少一分的。他看出对面怀抱里的一分真心。长远或短暂,现在哪里去找这样实称的真心?城里女人搁一块炼,也炼不出这点真心来。”

严歌苓在这个小说里极尽对比之能事,热闹中掺和着寒凉,穷酸里有万种风情,脏与丑里有深厚的真与善,凌乱与潦倒里自然有秩序。因此,她的这个小说,阳光的一面令人忍俊不禁,悲哀的地方叫人一看三叹,端着成长中的种种心事与文革中种种不如人意的世事,演给人看,有缠绵不尽的快乐与生涩懵懂的喜悦,也有坚硬凉薄的世态,多变易改的人性。

严歌苓的笔墨极自由,既严密,也松散,看着象是要跑马去边疆,却又在路上拾一个石头摘一朵花,因此,那小小的愉悦,是一路踢踢踏踏,叮当作响。本来是写角儿朱依锦,却冒出个韦志远来,韦志远令穗子头一回有了心事:“我看见他眼睛像瞎子一样软和,又大又黑,眼睫毛跟毛驴那样长,斗鸡眼是斗鸡眼,不过梁山伯看祝英台的时候也斗鸡眼。”
“我没话跟他说。他也没话跟我说。其实我天天都想跟他说:‘韦志远你等我长大就娶我吧。‘我心直跳,浑身发热就像突然过夏天了。他看见我笑的时候嘴里缺两个门牙。我晓得自己缺门牙是很有风度的。”这是大悲凉里的小欢喜,插科打诨,好比穷途末路饥肠辘辘的时候看到的一只兔子,仿佛有趣,却在接下去的时候,夹着更大的荒凉与恐惧:韦志远老是想给朱依锦写剧本,码出成堆的字,却总是埋没在穗子爸爸的床底下,喂老鼠。角儿朱依锦是个美丽的人,“她甩我爸一水袖。我爸和我都驾了云雾,给她迷昏了。”而这走起路来乘船一样的朱依锦,经不起文化大革命,吃了一百片安眠药,再也没有醒来。她闭着的眼睛光着身子在医院的走廊里任人看。而穗子,也成了一个闷声不响的人,固执地守着那具尸体,不肯回家过除夕。向往、忽略、怠慢、屈辱、以及反抗,乃至无可奈何的默然,都写得淋漓尽致。而原本分叉的文本,在这时候合在一起,是个团结起来的大麻花,拧着文革时候那些人的生命。沉默的,喧嚣的,忍耐着的,不能忍耐的,一一亮相,各自有味。

《拖鞋大队》将同性之间的亲密情义写得很清澈,但也将文联大院里出来的后代们的鸡零狗碎,天真里藏着的杀机,争斗,不信任等等写得刀光剑影。小姑娘们彼此打击,做妹妹的攻击姐姐,李淡云堕胎,做母亲的埋怨女儿。只有耿荻,全身照顾,却又成了大家最不能忍受的事,分明,大家都盼望着她是男孩,才对她忍无可忍集体发难。耿荻其实就是异性特征强化了一点而已,干脆利索,不失将门风范而已。耿荻同情弱者,永远站在被欺负的那方,而被欺负的那个呢,最后反而联合了集体来攻击她。所以,这里的背叛,简直令人心酸,因为它直指人性伤害人心,将当时对友情对集体的一腔热忱割得鲜血淋淋。这大概是文革那一代人最早的失望吧——幼年时期便无法信任最亲密的伙伴们。

而患难里的真心,也使背叛变得可以接受以及理解,做妻子的小顾为了丈夫杨麦的劳改,以身体套住一个军官,使他对自己的丈夫好一点。看到这一则《小顾艳传》,只觉得那粉红的花边旧闻,既温润又潮湿,有它暖人的地方也有它不干不净肮脏愚蠢的地方。而乱世里彼此的理解,在那时那刻也还很难得,甚至称得上美:“杨麦上来,拉住她冷冰冰的手,搁在自己裤兜里。她明白他在说什么。他的沉默在说他全谅解她,因为她毕竟用一个女人仅有的招数换取了他的自由。他把她的手捏得很紧,灾难多么美好啊,它让他们越过背叛而盟结。”在杨麦拉住小顾的手的时候,几乎以为这感情应该如范柳原与白流苏,终于可以过个十年八年。不料,文革过后,日子好转,杨麦又在外头有人,两个人到底还是离了婚,留着小顾一个人抵死里不信文革就真的再不会回来。她不甘心这男人曾经那么依仗她却终于还是蹬了她。这就是男人的恶劣,《穗子物语》里写尽人的恶劣,这也是该书寒凉的地方,它毕竟是发生在那个时代的故事,有着那个时代根深蒂固的印记:斗争。

斑玛措是一个有着嘹亮嗓子的好歌手,粗旷里甚至有着愚蠢,但她对人实心实意,一层泪水就隔开了她的爱与恨。被文工团招进来之后,百般改造,受了种种的苦,才变成一个大家喜欢的文明人,可是,这文明的改造没有成全她,反而毁了她:她在与草原彻底断了奶,终于学会做一个城里人的时候,被文工团打回草原。本身层出不穷的繁文缛节,足够令人气馁,而严歌苓偏在最后还来一个回马刀:多年后的斑玛措与她深爱过小蓉见面,彼此已经完全陌生,小蓉的拿腔拿调与斑玛措的手足无措,最后全部化成一只靴子,被斑玛措发泄在自己的儿子身上。严歌苓的冷静,也在这时候给了现实世界一记巴掌,这最深厚的情义,经不过时间的捣腾,完全死亡在物质文明与精神优越感之中,斑玛措那笨拙的爱,宛如牡丹,盛开之后,猝然凋落。人物们今昔境遇的对比,也让严歌苓的这本书记载了那一代人“堕落”的痕迹——人,就是这样自己摧残了爱和美。

严歌苓的文辞风流,宛如音乐。《梨花疫》写得颇细致,语言跳脱灵醒,质朴,生活化,五十多岁的余老头与正值妙龄的奶着孩子的叫化(萍子),带着一股地道的乡土味与男女之情,象是黄土高原上痴心憨爱着的一对情人,在梨花街的梨树下温暖地晒着太阳,对着梨花默默调情,眉眼儿忽闪忽闪,直把人撩得心慌意乱。这段故事,甚至吸引了这个老男人的诗情,写着三十多页纸的《梨花疫》,直到萍子滴答着奶汁与儿子一起被当成麻风病人拖离了众人的视线,故事嘎然而止,只剩下余老头的眼泪,冲出被面粉遮住了的皱纹多过常人三倍的脸。又粗俗又美丽,又温暖又寒冷,还带着老泪纵横的伤感与啼笑皆非的闹剧意味。有陕北唢呐的尖利悲伤。

《灰舞鞋》里的邵冬骏与小穗子的恋爱本就在文工团进行,严歌苓将叙述者的描述与主人公的感受参差在一起,更加有它内在的乐感:“好好跳,为了我。”——“那六个字在交响乐的伴奏中是六声单调平直,朴实无华的定音鼓”严歌苓已经给了定音鼓给它。

“小穗子坐在黑暗里,想着冬骏的多情。黑暗里有年轻的女兵的身体气味,是微微发咸的,也带点酸,被一种安全感加热。浑浊的,温热的安全感把小穗子排斥在外。她隔一会看一下她的夜光闹钟。闹针指在四点半上。每天冬骏的闹钟也在同一时间起闹。在他救她之前的许多个昏暗清晨,他和她混在一群练私功的人里,默默相望。时常有十一二个人练私功,加上两个勤奋的提琴手。练功房并不比白天清静,但它成了两人相约的一种仪式。在一片耳目下,两副目光就那样打游击;你进我退,你驻我扰,你退我追。”——这一段写得非常深情,又柔软又缠绵,款款的文字缱绻不已,象是小提琴在悠悠表白,夹在热闹繁复的多声部多器乐的交响乐中,纤细而克制的激情夹在膨胀着的主旋律里,有动作,有背景。

严歌苓文字的音乐性,在这本书里,令人眼花缭乱,心弛神动,因为她没有限制自己要将哪一曲演到底,所以,每一篇的节奏并不一样,器乐的配置,曲调的创造,人声的选择,乃至伴奏的和声,都各有特色的。

严歌苓的文字,细读起来又十分绘画性,《白麻雀》里的斑玛措的笑是“一摊笑”,“她偌大个身躯顷刻间会哈哈哈地坍塌成一摊或一堆,然后无论什么样的地面都任她翻滚踢蹬”。她“没有彻底被物质文明社会同化的人往往有着动物的感应。像嗅觉、像触觉、像汗毛孔的一次超常扩张。她像鹿一样感应到了不幸,像母牛一样对这不幸感到不安却无奈”。这里面的原野气息与动物本能,都极粗糙,但是,严歌苓就是这样,由斑玛措笨拙地演这个幸而不幸的角色,由她用漫长的时间去习惯人类层出不穷的把戏,与空洞的没有真爱的世界。这个小说,从故事到语言,都出奇地稳健彪悍,纵横驰骋,外加着斑玛措辽阔耀耳的歌声,非常有民族特色,而小蓉的甜蜜的细细的女高音,更反衬了斑玛措的豪放大气,笨拙质朴,宛如徐悲鸿的《马》,斑玛措就是那奔腾撒欢的马,小蓉是马蹄边的小石头。

严歌苓的文字十分绘画性,十分音乐性,也十分戏剧性,所以,很能抓住读者的眼睛。唯一遗憾的是每篇的结尾都太匆忙,不够饱满,在完全意料不到的地方嘎然而止,最后落得余音绕梁,惆怅不已:“外公去世了,亲人栏里只有一个人,当然是穗子。”斑玛措刚拿儿子出完气,丈夫就在门外了,她马上要应付丈夫进门后的局面,故事宛如一扇门,在这个时候,将读者堵在门外。清官难断家务事,读者难知斑玛措关门之后的生活,严歌苓不说,但也说得差不多了,不过,总好似有遗憾,叫人想起张爱玲的三恨:一恨百合无色,二恨海棠不香,三恨《红楼梦》未完。严歌苓的《穗子物语》,就叫人恨得牙关痒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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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子物语 穗子物语 8.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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