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爱情里,“她只有长度阔度厚度,没有地位……”

xiaoxi47
2009-03-14 看过
虹影在一篇小文里这样对比:“假定我是男人,我情愿跟萧红笑闹一夜,也不同张爱玲喝一年咖啡。在我看来,是女人就该有作萧红的勇气,爱可以重来,生命可以重来,世间没有什么事,不可以重来。”又说:“萧红的爱,是愚蠢的:一见钟情赴汤蹈火,一言不合,拍手走路。张爱玲的爱,是算计的,人情通达,有所靠有所得。张爱玲仅是在过孤芳自赏日子而已。两人都是红颜薄命?不,萧红爱得热烈,始终充满激情,命短而不薄,张爱玲做人矫情,性格孤傲,长寿而不幸。”这话说得痛快,比照两位民国才女的红尘起落,似乎也大抵准确。张氏为文透辟近于刻薄,往往让人觉得人如其文。萧红客死港岛,临终时病痛缠身,身前寥落,让人想来就心有不忍。只是事关爱情,还须细辨。近日读完张爱玲的自传小说《小团圆》,又看了林贤治的《漂泊者萧红》(萧红传记不少,但以讹传讹的东西也不少,林先生之前美国人葛浩文的《萧红传》是相对准确严谨的),更觉得虹影女士的论断是由印象直感而来,失之武断。
《小团圆》一书的最大价值不是文学上的,而在于提供了作者丰富的生命细节,这些细节是此前所有张爱玲研究资料中都缺失的,相信随着《小团圆》的出版,会有新的张爱玲传记出来。小说题目隐含着张氏一贯的讥诮和反讽,针对的是才子佳人小说里“二美团圆、琴瑟和谐”的陈腔滥调,但正如黄锦树先生所论,小说隐射胡张畸恋的九莉和之雍的线索并未贯彻全书,张爱玲反而用了大量篇幅来讲父母辈以及家族里种种隐秘、缠绕、荒唐以至乱伦的故事,直让人瞠目感慨:“小团圆”原来亦是针对中国旧式家族金玉其外、腐朽其里的发言!在这样环境里长大的人,多少都有点心理的病态,书中人物概莫能外。
以前只看张氏的《对照记》、《留言》《私语》,会以为从父亲和后母魔掌下逃离的张爱玲从此与姑姑和母亲过上了一种相对自由稳定的生活,与姑姑仿若知己,母亲立誓要栽培她成西式名媛。然而事情全不是这样。《小团圆》里,九莉母亲的自恋远胜于女儿,母女之间那种类情敌一样的心防从来就没冰释过,以至于很长一个时段,九莉萦绕于胸的头等大事是将来要还母亲当年为她出国读书的开销。与姑姑长久的相处,九莉也是小心翼翼,深知姑姑的宽容并不是对后辈不计回报的关爱。父亲琢磨不透,后母心机重重,弟弟懦弱又诡谲,就连我们熟知的炎樱(书里叫“比比”)原来也不是她可以知无不言的闺密。她在家人彼此筑起的心墙里也给自己筑了墙,她永远是恹恹的、淡淡的,“这是来自童年深处的一种浑,也是一种定力”(香港皇冠版P129)。所以,蹉跎到22岁了,她还没有谈过恋爱。邵之雍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出乎意料的是,对一切情感都淡漠疏远的九莉很快就与之雍打得火热,甚而以身相许了。初恋是一方面,更要之,九莉在家族昏暗沉沦的烟影里发现了一片新地——之雍是溢出她的家族逻辑之外对她果敢示爱的那个人,哪怕她知道他“对女人太博爱”“到处留情”,可是“如果真爱一个人,能砍掉他一个枝干”?她为了保留他,甚至甘于听他讲他和别的女人的闺房琐事,她“一面微笑着,心里乱刀砍出来,砍得人影子都没有了”(P235)。这样的纵容,这样的隐忍,怕是萧红也做不到。
最让人动容的是二人一次聊天。那时节,战事将尽。之雍平静地告诉九莉二次大战要完了,九莉低头呻吟了一下,却道:“希望它永远打下去。”之雍沉下脸来道:“死那么多人,要它永远打下去?”九莉依旧轻声笑道:“我不过因为要跟你在一起。”“她不觉得良心过不去。她整个的成年生活都在二次大战内,大战像是个固定的东西,顽山恶水,也仍旧构成了她的地平线。”(P241-242)此刻的九莉,不就是放走易先生的王佳芝?其实,张爱玲何尝不知道这样的想法卑鄙,怪只怪她爱得太卑微。卑鄙和卑微之间,后者到底牵扯爱情呢,然而又是多愚蠢多委屈的爱。
有一天,九莉在之雍众多的妻妾情人之间,感觉她自己“只有长度阔度宽度,没有地位”(P265)。名分当然是地位之一,可我以为,地位更指那种在家族和家庭被抽空了的情感实在。她最初以为之雍能给她,让她的情感充盈丰满起来,末了发现自己不过是他“民国女子”系列里较诡奇香艳的一章,甚而不如他病里相逢的那个小康。
作为读者的我们每每敬畏乃至恐惧于张氏通透得近乎凌厉的文字,她看人心人世太透彻,这个冷漠的女人!但也许这冷漠的文字就是为了要冰封那可怜的愚蠢的无望的爱的火苗?这样看来,张爱玲的爱和萧红的爱其实没什么不同,后者还要豁达一些,不像前者有时候简直是迂执,并且在爱情里,“没有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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