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曾经写小说的汉人

邢东
2009-03-09 看过

>那个曾经写小说的汉人

我着手构思这篇关于马原的文章时,偶然发现了一个令人惊奇而有趣的现象——即很难做到对其经典篇目有效率的复述和概括。当具有适度谨慎精神的读者,试图跳出马原设置的“语言圈套”,抽离出故事的主要脉络时,很可能会发现整个事情并不比一双码在岸边整齐的鞋更复杂。也许叙述大师的功力就在于此:他将“讲故事”这门人类古老的技艺提升到了一定的高度,在这一高度上,任何形式的浓缩和提炼都将有损原有叙事的魅力和趣味,使之成为类似对于机械永动的可笑尝试。 在马原的小说中,读者看不到繁复的描写和华丽诡谲的意向。恰恰相反的是,小说家朴实的口语化表述,甚至乍看上去常常会让人觉得是因为词语贫乏而显得笨拙。然而马原的高明之处在于他利用叙述本身制造陷阱和迷宫,“把读者导入幻觉状态,让他们以为是在共同参与”小说创作的过程。在对格里耶“小说进行时态”进行有保留的批判的中,马原显得机警而狡猾。 最好的例子来自于著名的《冈底斯的诱惑》第一部分。小说家用第一人称“我”的独白将我们带入故事。其中,作者对环境没有一点交代,读者只能自己从话语中找出散乱的信息然后将其拼凑出来: 1.“我”因为一件“激动人心”的事情而来寻求陆高的帮助; 2.“我”说这番话时正站在陆高的门外; 3.下着雨。 在这段独白的最后,“我”说出如下的话: “姚亮使我们知道了你,为了这一点我感谢姚亮。可我一直闹不清楚,姚亮为什么要说——《海边也是一个世界》呢?我不明白这个也字是什么意思。莫非姚亮知道陆高将来要上大学?知道你大学毕业要到西藏?知道注定还有一个关于陆高的故事:《西部是一个世界》?不然为什么姚亮要说:海边(东部)也是一个世界呢?姚亮肯定知道一切。天呐,姚亮是谁?” 到这里,读者已经被小说家领进了迷宫的入口,除非抵达故事的最后一个字,你休想望到出口的大门——当然,如果出口存在的话。 马原是一个善于捕捉读者心理的猎人。举一个不甚恰当的例子:同一篇小说的第七部分,在故事涉及野人的事情之后,小说家突然跳出故事加入了这么一段话: “了解野人的奥秘在科学上有非常重大的价值,也许可以借此揭开人类起源的奥秘。野人是世界四大谜之一:百慕大魔鬼三角;飞碟;野人;你们谁知道第四个?” 作为好奇心强的读者,你可以查阅图书馆的资料或者利用网络搜索引擎(网络普及之前的读者可怎么办啊?)来找到问题的答案,可唯独不要妄想在小说中解决这个问题。类似的例子在长篇小说《上下都很平坦》中更是屡见不鲜——描写知情生活几十万字的琐碎故事,被作者编织得像一张命运的细密之网,将你牢牢捕获。 在另一篇精彩的小说《死亡的诗意》中,马原放弃一直推崇和坚持的虚构原则,用一则流传甚广的真实故事作为故事的蓝本。并且在小说开始就一反常态,惊人的告诉读者:“去年圣诞日在拉萨发生的敏感是这个故事的结尾。”然而,善于思考的读者会发现,对于这样“弹性已经被它的过去时态消蚀的一干二净的”故事,作者做出了最高超和恰当的选择。 马原50年代出生于辽宁锦州,1982年毕业于辽宁大学,后去西藏工作七年。用很追星的说法,他还是我和我女朋友的校友呢。据说马原住过的寝室就位于老校区物理楼的对面,现在那里是一块草坪,每年葱葱郁郁的茂盛五六个月。而每次我经过那里的时候,总会想象若干年前,在那现在已经是虚无的高处——麦尔维尔,霍桑,纪德,海明威——马原同他志趣相投的好友,“像谈论山里的雪那样”,谈论他们的文学。 品味高超而毒辣的诗人杨黎曾在酒桌上提到马原,并称其为天才。可随后又说,但是他不写了,不写了就是傻逼。马原回到内地后在90年代开始做生意,当教授(同济大学影视专业?!),拍电影,但就是不写小说了。用他自己的话说,传统文本阅读的时代已经终结,小说已死。巧合的是,另一个马姓的,同样写过小说的人也表达过类似的观点,如今那人正在中国文玩界火热,叫马未都。有谁会在乎马未都都对文学说了什么吗?反正我不在乎。可是马原呢?我不赞同小说已死的观点,但当这四个字出自马原,出自那个曾经写小说的汉人,马原之口时,总会让人心中生出一种难以言传的哀伤和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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