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尺游丝千里梦,无限凄迷 ——简析引子

抛书人
2009-02-21 看过
开篇不俗,一面悠悠的言情,一面缓缓的解谜,两者像和面一样团在一起,揉成一段可命名为情谜的引子。

书中女主角在引子里被装扮成路人甲,前台亮相的是那路人甲的影子——一个在康熙朝宠冠六宫廿余载的嫔妃。

那个最终晋升为和妃的女子一边受着宠,一边暗暗疑惑着自己为何受宠,借着她的视角,与皇帝相处的生活点滴一缕缕铺展开。读者跟着,看着,猜着,直到最后谜底摊开,才叹出一口气,道声果然如此,然后禁不住回遡,从头一一细品,追寻字里行间的层层用心。

谜底说来也简单:他明里宠着她,原来心底一直藏着另一个她。

一、晋嫔。在入宫不久就被破格册封为和嫔的那日,她就被皇帝选定为另一个她的影子,这时候她不知情,读者也不知情,只有作者躲在背后,嘴角向上弯着,别有用心地埋下一笔“在那一天,还有位贵人晋为良嫔,她是皇八子的生母,因为出身卑贱,皇帝从来不理会她”,好个“因为”,一时骗过多少人。

二、失子。和嫔生子,孩儿在襁褓里夭折,她悲恸欲绝,他揽着她说“我欠了你这样多”。读过正文方知,这个“你”不是她,却是另一个她,当年他负气不理那人,害那人身陷虎豹围攻,以致小产,最终成了两人关系不可挽回的诱因之一。

接着作者补上一笔“过了数日,内务府奉了旨意,良嫔晋了良妃”,局中人以为母以子贵,后来我们不难领会,他是想弥补所欠,求一点心安。

三、庆生。那日,他特地跑来,要陪她吃银丝面,原来是记错了她的生辰,哪里是记错了生辰,其实是恍恍惚惚分不明影子和真人了。那日,她拜访和良妃交好的宜妃,瞥见宜妃桌上的银丝面,忍不住讲了遭遇的趣事。作者是不是太残忍,非要添上这一笔,让她多年之后发现讲笑话的自己竟才是笑话?

四、画像。他心血来潮为她画像,只画了几笔就忽然生起闷气。当时她不明内里,后来才明白,原来画得太像另一个她,他以为能忘记,却发现那人已经刻在心底,根本忘不了,气自己骗自己,挣了多少年,挣不出百结千结的情网。

那一次斗气,她意外地遇见他的一个儿子,皇四子——未来的皇帝,并且记住了那人的眼睛。

五、呼名。他夜里醒来,抚她的面颊,唤她“琳琅”。正是一废太子深厌老八之际,是不是白日刚刚痛斥了老八,晚上却不自禁想念着老八的母亲?会不会暗悔倘若他们不是生如参商,倘若他们能够共同亲抚老八,或者老八不会这样威逼自己,或者自己甘让老八坐上太子之位?谁知道?作者都未必知道。

但,和嫔应该朦朦胧胧感觉到一点什么了。

六、遗物。都以为枕边上锁的匣子里应该是大行皇帝留下的重要文书,却是一只绣荷包,一块白玉佩和一绺女子的秀发。绣荷包原是那人为他做的,白玉佩原是他送给那人的,秀发则不言而喻,自是定情之物。

和妃有点尴尬,而当她发现嗣皇帝的目光在她脸上一绕,心里不由打了个突。这是他们第二次面对面,也许是最后一次。

七、伤逝。作者终于不忍心和妃一世都蒙在鼓里,好歹也为了给我们读者一个明确的交代,于是让宜妃大闹灵堂,言语中带出那个名字,有了一问一答。“琳琅是谁?”“是八阿哥的娘……她没了也有十一年了。”她立时想起十一年前良妃薨逝的那个晚上,先帝如何惊痛吐血。电光石火间,一切了然。

康熙当初如何爱上琳琅?却为何几十年避而不见,又为何一生魂牵梦绕?欲知详情,且观正文。

作者就是这般狡猾,才刚解了一个套,又抛出一段谜,不由你不被文字牵引,沦陷到这个虚构的故事中。

引子里,康熙与和妃为主线,和妃与胤禛为副线;正文中,康熙与琳琅为主线,琳琅与容若为副线。借用脂砚斋点评石头记里的话,和为琳影,胤为容副,结构上呼应有致,工整得紧。

历史上的康熙沉埋在高峻巍峨的皇陵之下,骨殖早已碳化,文学里的康熙则闪烁于心思巧慧的作者笔端,长身玉立,心跳可闻。无论那个爱着琳琅的皇帝离真实和人们的想象有多远,有一点不由你不认同作者:他是顺治的儿子,他到底不是他父亲。

这篇引子好似一副水墨绘成的江山美人图,和妃用浓墨,皇帝使淡墨,良妃为留白。

浓淡之间,是三十年的代沟,她喜热闹,他爱安静,她喜浓艳,他爱素淡,她不识字,他偏教她运笔。他是皇帝,一切得随着他,他对她好,肯给她一切,但给不上她的心。皇祖母曾告诫他,那人对他是“屈意承欢”,她又何尝不是?这样活鲜鲜的一个人,他走不近她,也没想过走近。而她,原以为虽不能爱,起码被爱着,却发现这被爱也不过是一场虚假的梦,那她还剩下什么?当撞见一双明澈年轻的眼睛,如何不动心?只是,她和那双眼睛注定无缘。

淡白之间,是几十年的疏离,她的箫能从容应和他的簧,她的歌能撩动月色和他的心弦,她的手能织补一新他的衣衫,她的茶沏得正合他的口味,她的笔能默下他的文字,她的口能接上他的诗词和心意,这样玲珑剔透的一个妙人儿,他却不得不放手。只因她忘不了前尘往事,竹马青春,而他太在乎他不是她的唯一。他身上和心头的龙纹,生生将他们隔绝,帝王臣妾,奢谈缘分。

于是,一生一代一双人,相思相望不相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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