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读《奥德赛》之一

拉维尔斯坦
2009-02-13 看过
听过TTC讲座中的荷马系列之后,对这两部久闻大名的经典史诗重新燃起了兴趣。《伊里亚特》以前曾经读过一部分,但那口气终于没有接上来。这书现在埋在家里地下室的箱子里,懒得去找,遂决定这回从《奥德赛》入手。前些天去书店买了人民文学出版社王焕生的译本。这个译本的优点是译笔流畅,书后还附了荷马史诗地图,对照着诗中的地名,查起来很方便。缺点是注释太少,没有诗中背景的详尽介绍。缺了这部分内容,读者对这部两千多年以前作品的理解肯定会大打折扣。在这方面,我要再次感谢TTC,感谢Ms. Vandiver,是你们给了我亲近经典的勇气。
    据说,荷马的两部史诗确立了古典时代史诗的两个主题和两种类型,《伊里亚特》的主题是关于kleos(荣誉),它确立了描写战争、描写英雄们在战场上追求不朽荣誉的史诗原型;《奥德赛》的主题是关于nostos(回乡),确立了描写和平、描写英雄们回归正常社会生活的史诗原型。
    如同在《伊里亚特》中一样,《奥德赛》开篇即点出了整部诗的主题,在诗的前二十行中,“返回家乡”(nostos)这个字样出现了三次。“回乡”何以能同“不朽的荣誉”相提并论,成为史诗的主题?我以前曾想当然地推测,以“回乡”主题的史诗,就是要描写主人公经历种种磨难,最后重新与家人团聚,从某种意义上说,类似唐僧西天取经经历九九八十一难,终成正果。《奥德赛》中当然不乏这一类描写,然而,“回乡”作为这部史诗主题,其含义又远不止于此。
    “回乡”首先意味着找回个人的自我身份。在特洛伊城下,奥德修斯是英勇的统帅、足智多谋的将领,在故乡伊塔卡,奥德修斯是公正的国王、是丈夫和父亲。假如他在特洛伊战死,倒也很有可能获得不朽的荣誉;假如他一直呆在伊塔卡,他至少可以颐养天年,尽享天伦之乐。然而在充满莫测风险的海上归途中、特别是在他的部下全部丧命以后,奥德修斯实际上被剥夺了所有的个人身份,他谁也不是,只是一个难逃一死、死后湮灭无闻的可怜凡人。因此,“回乡”意味着返回自己所属的那个文明、那个社会,奥德修斯要重新成为伊塔卡的国王、佩涅洛佩的丈夫、特勒马科斯的父亲。
   其次,“回乡”还意味着遭受破坏的社会秩序的重新恢复。奥德修斯在特洛伊征战了十年,在归途中又漂泊了十年。在他离去的二十年间,故乡伊塔卡发生了巨变,它早已不是奥德修斯治下的和谐社会。史诗从一开始就详细了故乡伊塔卡的这种混乱。一大堆求婚者(一共一百零八位)一连几年呆在奥德修斯家中混吃混喝,要求佩涅洛佩改嫁给他们当中的某位。问题的严重性主要还不在于他们提出的要佩涅洛佩改嫁的要求——根据古希腊的习俗,寡妇可以改嫁他人,而奥德修斯一去多年未归,倒也却有可能已经死掉。问题的严重性在于他们混吃混喝,这严重违反了Xenia(“主宾/宾主之道”http://en.wikipedia.org/wiki/Xenia_(Greek))。在古希腊,“主宾之道”是维系社会团结、保持人与人之间信任的重要风俗。这里不妨多解释一下:Xenia一词兼据“主人”、“客人”、“陌生人”、“朋友”、“外国人”五种含义。当一个古希腊人出远门需要投宿时,可没有什么旅店客栈可住,他只能找一个人家投宿。对投宿者来说,他的“宾主之道”首先在于应该找与自己社会地位相当的人家投宿,而不可僭越。对主人来说,迎来的这个投宿者可能是个外国人、陌生人,但“主宾之道”要求他把这个人当作客人、朋友来款待。他应该首先为客人提供饮食、让他沐浴休息,然后才能询问他的姓名、家世、出游目的等等,当客人告辞时,他还应送给客人礼物。当然,“主宾/宾主之道”是双向的,这次你去别人家投宿,下次别人来你家投宿,你也得同样招待。不难想象,这个习俗被大家广为遵守时,社会就和谐有序,一旦这个习俗被破坏甚至被蔑视,社会秩序就岌岌可危了。顺便说一句,特洛伊战争的起源,恰恰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帕里斯违反了宾主之道,拐跑了住人家的老婆海伦。
   《奥德赛》中充满了对主宾之道的详细描写。就这帮求婚者而言,他们的行为可以说是在肆无忌惮的践踏宾主之道。当奥德修斯之子特勒马科斯合理的要求他们:
    “请离开我的家,安排另样的饮宴,
    耗费自己的财产,各家轮流筹办”
之时,这帮求婚者中的一位当众宣称:“他家的财产将会被吃掉,得不到偿付”。须知,这些求婚者可不是什么吃大户的流氓无产者,而都是些贵族子弟。换言之,伊塔卡的精英们已经在公开践踏这个社会最重要的习俗了。
    面对这种混乱局面,伊塔卡的一位老人、奥德修斯昔日的伙伴门托尔发出了这样的诅咒:
    “但愿再不会有那位执掌权杖的国王仁慈、
    亲切、和蔼,让正义常驻自己的心灵里,
    但愿他永远暴虐无度,行为不正义,
    如果人们都已把神样的奥德修斯忘记”
    奥德修斯的家庭深陷危机、奥德修斯的国家深陷危机。伊塔卡秩序需要恢复。在这个“回乡”的故事中,来自故乡挑战更甚于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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