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关幸福

Woodring
2008-12-19 看过
记得两年前与朋友坐在寒冷的电影院里看《The Pursuit of Happyness》的时候,终场亮灯,四围不少人悄悄抹眼角。那是一部艰难但却乐观的电影,充满了有刻意为之之嫌的煽情的美国梦。故事的开场,男主角有一个比大部分观众都凄苦的开始,而故事的结束,他却有一个比大部分观众都光明的未来。于是,期间一切的艰辛回忆起来是酸甜的,即使今天被迫带着儿子两个人蜷缩在商场的厕所里,擦干眼泪,明天仍是新的一天可以重新开始。
感动人的幸福,仿佛都得由痛苦而生,顺其自然的幸福反倒不是那么招人见待的。若故事的一开场就讲述一个出身上流社会的富家公子,有着完美的家庭和工作,而故事的结束则是他和自己的家世门当户对的心上人一起住在豪华的宫殿里过着温暖而幸福的生活,那便已经不叫幸福了,那叫晒。
于是,终究,仿佛幸福,是要依赖着永远不停止到贪婪的所谓上进心,是要靠着蚕食着别人的幸福,或者是要凭借着自己更多的痛苦的付出,才能姗姗来临的。然而这点,大家都悄悄地放在心底,谁也不大声说。既然是梦,当是艰辛的过程美好的结果,虽然那过程也许漫长地占尽了大半的人生。
其实,为什么追求那个也许是泡沫的“更加幸福”这行为听起来如此正当,为什么安于现状就一定要遭到不思进取的批评,为什么不安于现状因衡量不清自己的能力而摔得凄惨的时候却又只能得到廉价而转瞬即逝的同情呢。

说了这么久,未入正题,连引子都算不上。

好吧,我只是想说,《火车》,是一本关于追求幸福的悲剧。

以下,情节基本透干净了,虽然这书透过之后仍很值得看,不过阅读的快感应该大大地打了折扣。所以未读就勿入吧。

****

火车讲述的是两个人生几乎没有交点的女人的故事。

故事的开始看起来甚是日常而些许温馨。因公受伤正在康复中的老刑警接受自视甚高的精英侄儿的委托,调查他莫名失踪的未婚妻的下落。这原本看起来不过是一场两个自尊受伤的情侣间的追逐游戏,读者所要做的,不过是顺着老刑警的脚步慢慢地了解这位看起来完美的未婚妻为何会有个人破产这样潦倒到凄惨的过去,以及为何因此就落荒而逃。

然而就在读者已经以为自己初步了解了这位讨人喜欢的失踪的未婚妻,认为她不过是位普通的因为计算不周全而陷入物质社会陷阱的年轻小女孩,认为这是一本讨论信用卡制度带来的社会问题的小说的时候,故事突然一转。

刑警顺着她的过去所找到的她,并不是她。

不过是个名字,也许并不意味着什么,却又也许意味着太多。

当有一天有人突然告诉你,你以为自己所熟识的某个人其实并不是户口上的她的本人的时候,那是怎样的感觉呢。她终究是她自己,但她却又不是她自己。那么她是谁,而真正的她又在哪里,而周边的人们所认为的那个熟识的她,有多少是真实存在而又有多少不过是美好的虚构?

于是,两个女人的故事终于在这个点上,开始呈现出了各自的脉络。故事跨过了第一个门槛,进入了全新的篇章。

首先揭开的是真正的她的故事。

她只是一位常见地到东京追求梦想的小姑娘,曾经在公司过着一尘不变的粉领生活。怀着被社会所鼓励的“我想更幸福”一点的美好梦想,不过是用信用卡刷了些漂亮的衣服,买了些可爱的化妆品,不知不觉中,利滚利的卡债仿佛从无中生出来一般,滚滚地压了下来。

其实,身边并不缺乏听闻例如刚上大学拿到信用卡的小姑娘刷爆信用卡甚至偷刷同房信用卡的故事。只是,不同的是,这些小姑娘们并不是势单力薄地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打拼,她们有着雄厚的家庭为她们的成长买单。而不幸的是,火车中的这位她只有一位在故乡艰难支撑生活的母亲。

她一定不断在想,为什么我会这么不幸,为什么别人能稍微奢侈一点追求漂亮幸福的生活,我却必须艰难地维持生计。她的简单和天真与她的孤身一人独自打拼的立场一点也不相配。于是,她终于被压垮了,而且定然自己都找不到被压垮的那个分界点究竟在哪。

在个人破产之后她,全新的可能性看起来仿佛很美好,但其实,她这样个人破产以及沦落入去做陪酒女的过去,却必然像定期发作的病毒般,滋扰着她的未来。这才是所谓美好的美国梦背后可怕的现实,人生是连续的,并不是简单的,今天无论如何凄惨,明天能重新开始。

在她的故事告了一段落唏嘘感叹之后,那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连同她的沉重过去一起背负了的女人,又到底是谁的。于是,故事又过了一个门槛,进入了更深的一章。

在偶尔的意外之后终于挖到假的她的线索。

而她,是一位比真正的她更加不幸的人。若说真正的她背负的是自己年轻的时候犯下的错误的话,那么假的她背负的则是自己的父母为了让这个家庭更幸福而在年轻的时候犯下的错误。

同样是借债,同样倾家荡产,更凄惨的是,那时并不知道个人破产的保护。于是,家破人亡。

这个假的她不似真的她,是位聪慧而被迫早早成熟心思缜密的女人。她小心翼翼地寻找自己的人生,为自己的未来奋斗,开始只是认真地渴求着简单平凡的幸福。于是,她有了安定的工作,有了疼爱他而富裕的丈夫。然而过去的阴影却紧随着跟了上来。

于是,她开始急躁起来,她焦急地想彻底摆脱过去。她一定时时在想,为什么别人能如此幸福,而我什么也没做却如此地不幸。在她殷红着眼一遍遍地翻看报纸希望看到父亲死亡的消息的时候,她的丈夫被她的沉重压倒了。终于,短暂的幸福抛下她而去。

她不能说不努力,她很努力,她不断地逃,却不断因为抓住小小幸福而想要更大的幸福而被幸福抛弃。最后,她什么都不相信了,他人的感情,他人的生命。她只看得到虚构的幸福,为了抓住那个虚构的梦想而不断不断地奔跑。

最后,假的她遇见了真的她,两个为自己选择坟地的无依无靠的年轻女人。

她们的不幸和对幸福的追求是如此不同又如此相似,但是假的她却对真的她一无所知,以为真的她就是自己所寻找的那个虚幻的幸福所在。这是何等的讽刺。

她决定杀了她的那这一刻,所有一切变得无可挽回。

最后的最后,老刑警终于在落幕前得以远远地见她。此刻,最初的委托人早就已经不愿再搭理此事,跟在他身边的,是死去的她的青梅竹马和多年朋友的刑警搭档。抛弃了过去一无所有的她也被所有的过去抛弃,孑然一身。远远地看到的她,果然是个讨人喜欢的姑娘,美丽的侧影,高雅的举止,浅浅的微笑。故事到此,嘎然而止。

自始自终,两位女主角都没有亲自出场为自己的人生说任何的话。整个故事都只是一位老刑警带着腿伤慢慢地挖掘着两位默默无闻而与他素不相识的女性所走过的人生。断断续续地,模糊地,缓缓地。

然而这样,已经非常足够了。

《火车》这本书依旧是很宫部式的舒缓温和,有着巧妙舒服的故事结构,没有什么惊人的诡计,也没有什么复杂的推理。然而读毕,我所感觉到的,并不是读她的书常感受到的那种治愈和力量,而是一种很深的疲倦。

我不认同将它简单地总结为揭示信用卡制度,放债制度,社会问题的小说。我觉得它关于很多,关于人生无奈,关于女人的独立,关于幸福取舍,关于家庭爱情和恶意。

《火车》虽然依旧节奏不快,但是可读性相当不错,故事一直保持的一定的悬念,一点也不沉闷。

这个故事带有挺强的向松本清张致敬的味道,不过个人看法是,宫部美幸早已超越了松本清张所能做到的极限。

若一定要为这本书挑不满之处,大概就是某律师的那段信用卡制度的超长论述加入的有些突兀生硬,还有就是某个一笔带过的被地下钱庄抓住的细节有稍显过于戏剧性之嫌,以及寻找到乔子真实身份的线索之薄弱。

《火车》虽然成书时间相对早,却是个人到现在为止读过的宫部的小说里感觉最出色的一本,也是最沉重的一本。翻了一下目录和网上的评论来看,在宫部阿姨所有汉化了的小说中,大概只有《理由》和《模仿犯》有可能可以超越它。

于是,现在为止看过的排名大概是 《火车》>《无名毒》>《猎捕史奈克》>《无止境的杀人》>《RPG》>《龙眠》>《魔术的耳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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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 火车 8.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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