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的骗局·致命的漏洞(剧透,慎入)

木已
2008-12-18 看过
在小说行将结束的地方,靖子接到学校老师打来的电话,听到女儿美里割腕自杀的消息,当即心理防线全面崩溃,并觉悟自己照此下去将终生良心不安,最终向警方自首。

将美里的割腕解释为促使靖子自首的最终推动力,未尝不可;但是假如说美里的自杀也暗示着靖子内心同样不可能平静地享受石神以自身牺牲换来的幸福生活,也就是说,即使没有汤川学的来访和美里的自杀,在自己良知的谴责下,靖子也完全可能自行感化、投案自首,那么,对这部小说的解读会呈现出另一种面貌,一些被认为枝蔓的细节,也就可以被重新解读为必不可少了。

石神和这对母女的初次相见,被人认为是画蛇添足。然而,这一段的语言却是解读石神之爱的重要资料。“怎么会有眼睛如此美丽的母女?”“但是想象母女俩的生活就令人开心,在世界这个坐标上,竟有靖子和美里这两个点,”“星期天最幸福,只要打开窗子,就能听到她们说话。”“他压根儿没有要和她们发生关联的欲望,他们不是他该触碰的对象。”在这两页(新经典版本P246—P247)的篇幅里,东野可曾将靖子一人单独提出来?石神的“爱恋”对象究竟是一个靖子还是那一对母女?

日本文化中有一个重要的主题,那就是守护。在这部小说里,石神守护的“崇高的东西”,并不是靖子一个人,而是靖子和美里两个人的幸福。

所以,靖子和美里从来不是可以分开来看待的两个人,她们有着相同的情感、相同的良知,也就会有相同或者相似的命运。美里的割腕,也就暗示着,即使真相未被汤川学揭露,靖子也将承受不了良知的巨大压力,走向投案自首的道路。P243最后一段似乎是反证:“得知他去自首时,她以为他只是替她们母女顶罪。听了汤川的叙述,蕴藏在这段文字中的深情,才真正强烈地朝她心头涌来。”汤川学的叙述确实起着十分重要的作用,但是毕竟只是催化剂,而非必要的化学成分。必要的化学成分已经准备好了,那就是石神的顶罪替死。而催化剂可能是靖子独处时良心的责问,也可能是反复阅读石神最后告白时感动的缓慢积累和猛烈喷发。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美里是另一个靖子,美里在内心的煎熬下选择了割腕,靖子也就会在良知的逼问下选择自首。

更进一步说,因为这种情感的因素的存在,石神的骗局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失败。这一失败并不表现为他自己身陷囚牢,因为这恰恰是他骗局中最关键的一步。他的失败是未能保护靖子和美里的幸福。他每一步都算得很好,但是他没有把靖子和美里的情感算进来,所以,从一开始他的骗局就有致命的缺陷。直到小说的倒数第二页,一切仍然在石神的掌控之中,即使他的骗局本身被识破,他也能够利用警察和起诉制度上的固有缺憾实现他的目标——靖子和美里将不会受到起诉,她们的生活将像童话的结尾一样,从此永远幸福下去。但是,临到最后一页,这个看似完美的布局却受到致命的一击,顷刻间,石神的一切谋划都灰飞烟灭,而导致这一后果的,正是连本人也无法控制的感情因素——靖子良心上的谴责和对石神之爱的感动。这是东野的高明之处。

也许“只要抛尸就好了”这种指责在寻常的推理小说中可以畅行无阻,另杀一人反而显得拖沓累赘。但是,感情这一因素的介入,却让这种指责寸步难行。石神煞费苦心切断命案和靖子母女的一切联系,就必须制造另一桩命案。这样的构思不可谓不绝妙。作案时间和杀人现场既是伪造,也非伪造。如果不制造另一具尸体,警察势必能够通过各种高科技手段查出死者的实际死亡时间是三月九日。美国那些食之无味的高科技破案片就是明证。石神必须制造另一具尸体,让一切无懈可击。他唯一要做的就是混淆身份。两桩看似稀松平常的杀人案,巧妙地混为一谈,警察被耍得团团转,却始终碰不到一点儿边。石神分配给靖子母女的任务只是实话实说。这是最轻松的任务,对任何演技都没有要求。

但是石神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靖子和美里是有感情、有良知的人,不是听任他操纵的木偶,能够抱愧一生却又幸福一生。这又是压在靖子和美里身上最沉重的任务,不,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在感情和良知的双重重压下,美里选择了割腕,靖子选择了自首。

另一面,石神却任凭自己宣泄感情。这个在数学上堪称百年难遇的天才,在感情上却是个白痴。他以为不吐露一个爱字,对方就感受不到自己的爱意。试想如果他最终不仅在警察面前,也在靖子和美里面前打扮成一个变态跟踪狂,或者以其他的方法将他所作的一切归因于他自私的变态爱恋,靖子和美里还会承受那么重的压力吗?靖子之前就萌生过这样的念头:要是逃脱了前夫的纠缠,又落入了石神的魔掌,自己这一生将永无出头之日。如果石神按照这一思路,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自私的杀人狂,他的投案自首,在靖子和美里看来,不啻是彻底的解脱。那时,她们奔向新生活,也就不再有任何良心上的阻碍了。

可是,石神偏偏要写下那最后的告白,一遍一遍地敲击靖子那脆弱的情感和良知,以至于“她从未遇到过这么深的爱情。不,她连这世上有这种深情都一无所知。石神面无表情的背后。竟藏着常人难以理解的爱。”

让石神构思出这个精美骗局的是他的爱,让这个骗局彻底破产的也是他的爱。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繁琐分析分割线————————————————

鉴于有人对我的解读提出异议,我做出如下繁琐的分析,并在认为对今后的反驳都可以在其中找到较为圆满的回答时不予理睬:

to四维牙
先安上一大堆罪名,然后逻辑混乱地“批驳”我,您真是相当有当年左翼文学青年和文革青年的风范哪。然而我看不出你对自己论点的再确认,以及对我观点的正确理解和有力驳斥。下面请允许我对可能性加以繁琐的分析。
首先,必须明白靖子对石神计划的认知可以分为两个层次:a)理智上的认识,也就是意识到石神计划的真相;b)情感上的体认,也就是确信那“真相”确为真相。并且只有在满足a)之后才能达到b)。
达至理智上的认识具有以下途径:外界的揭秘和自己的思考。我从没有否认汤川揭秘的重要作用,固然作为一种客观的可能性,石神的计划本身是任何人都有可能猜到的,然而一般人由于没有汤川的理解力、想象力、胆量和倾向性(某种意义上来说推理小说中的侦探会做出某种推理并非完全建立于客观认识基础上,同时一种相信某人有罪或无罪的倾向性也是其深入调查的动机之一),理解那样的计划需要相当长的时间。所以可以说,汤川的作用便仿佛一台计算机,将人工计算十年的数学题量减少至几秒钟,而且在“石神不可能是变态跟踪狂”这一点上,汤川具有比靖子更强烈的倾向性(因为汤川远远比靖子理解汤川,所以能够更加信任汤川)。然而就此完全否认靖子有可能依靠自己思考出真相并加以体认则是过分夸大外界揭秘的作用。
而达到情感上的体认,则必须具有确凿的证据。如果对这一点有所怀疑的话,其实你完全可以把自己代入靖子,想象一下一个人空口无凭地告诉你一个“事实”,你会不寻找证据而简单地相信其事实性么?
因此,可以认为靖子对事件的认知有以下四种可能性:甲)未加认识而终生视石神的被捕为解脱而安享余生,乙)花费很久的时间,依靠自己逐渐理清思路,意识到石神计划的真相并加以体认,丙)在外界的帮助下立刻意识到石神计划的真相但不能加以体认;丁)在外界的帮助下立刻意识到石神计划的真相并迅速加以体认。
事件的过程具有如下四种可能性:1)只有汤川的揭秘;2)只有石神的告白;3)两者皆无;4)两者都有。以下为不按顺序进行分析:
3)两者皆无,靖子只能依靠自己,则靖子对事件的认知可能有甲)和乙)两种情况;
1)只有汤川的揭秘,靖子固然达至了a)层次,笼罩在心头的疑云本身并不足以促成感情上的最终体认,则靖子对事件的认知可能有丙)一种情况;
2)只有石神的告白,则靖子对事件的认知可能有甲)和丁)两种情况,并随靖子对石神的信任程度改变,也就是说,当靖子强信任石神时,结果是丁),当靖子弱信任石神时,结果是甲),即继续认为石神最后的告白也是假惺惺的做戏;
4)两者全有,则靖子对事件的认识可能丁)。

其实以上分析仍然是基于对文本的简单化解读,即将靖子视为整个事件中唯一的被动者和卷入者,以及将认识真相本身视为自动认罪的先决条件。但是你有没有注意美里自杀这个细节?美里的自杀又意味着什么呢?我想美里其实代表着东野对于正义的理解:罚当其罪,不计其它。也就是说,涉嫌犯罪便应当接受法律的分辨,而不是掩盖和寻找替罪羊。在美里的认知里,只有母女确实杀了人但隔壁的叔叔却为自己顶罪这一件事,她并不知道石神的计划,也并未被蒙蔽。美里的自杀正是不能让别人代为受罪这一“正义”逻辑的结果。
也就是说,在石神-靖子-汤川这一纬度(揭露真相)之外,还有美里这个单纯得多的“正义”逻辑的维度。正如上面所分析的,在“揭露真相”维度上,汤川的作用十分巨大,然而,却是石神的告白最终起到了唤起靖子情感体认的作用。而在美里这一维度上,美里根本不需要汤川向她揭示真相,就被“正义”情感所压垮。

因此,我所谓“致命漏洞”的内涵是石神对他人情感的忽视,外延是1)向靖子做出告白,从而暴露了自己计划的真相;2)从根本上忽视了美里的感情,没有考虑要在美里面前破坏自己的形象。我想单单第2个外延就足够摧毁石神通盘的计划,并且事实上也发生了悲剧,并进而促使靖子下决心自首,也就是说,美里情感上自我施加的压力完全独立于汤川推理和揭秘而对石神的计划起到了毁灭性的作用。

做出以上近乎繁琐的分析实在没有必要,就像你说的那样,细读整本书就够了,清晰的结论就应该自然而然地映照在自己的大脑里。不过,细读整本书的意思应该是不能遗漏任何关键性的情节,彬在这样的完整性上得出结论。

如果接下来你的反驳仍然那么没有营养,或者我认为我的回答都已经在上面了,我会选择沉默,避免浪费时间。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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