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时代的非常挑战与非常机遇

“华尔街操纵着这个国家。这个国家的广大老百姓是奴隶，垄断企业就是那个主人”。

发表此番言论的是教师兼律师Mary Lease，这不是2008年的言论，而是1890年。

那一年，美国最富有的1%的家庭拥有全国不动产和动产的51%，而最贫困的44%人口只得到财富的1.2%。那一年，警察部门的调查记者雅各布•里斯（）写出《另一半是怎样生活的：纽约廉价公寓调查报告》（How the other Half Lives: Studies Among the Tenements of New York），向公众揭示了城市极端贫困现象。当此际，倡导优胜劣汰适者生存的“社会达尔文主义”使垄断达到骇人的程度，《谢尔曼反托拉斯法》虽然出台而执行不利，更为雪上加霜的是1893年开始的一场大萧条，致使该年底16000家生意和500家银行倒闭，转年20%的劳动力处于失业状态在城镇间游荡。克利夫兰总统畏惧农民和劳工对社会改革的呼吁，认为这场经济萧条起因于对国家通货缺乏信心，于是他转向银行家J•P•摩根与奥古斯特•贝尔蒙特，向他们寻求6200万贷款，这笔交易为千万富翁们赢取了可观的利润，垄断更加白热化。到1903年，300家公司掌握美国命脉，其中17家拥有1亿以上资产，美国钢铁公司在1901年成立之际核定公司资本为13亿7千万元，成为美国头号公司。

的确，从1890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那是一个“非常时代”，一方面是腐败横行、伪劣丛生、灾难频仍、社会矛盾异常尖锐；另一方面是面临危机的政府、团体、新闻界与公众，各方改革力量投身于轰轰烈烈的“进步主义运动”。所谓的“进步主义”，是指现代时期第一次全美范围的改良运动，它包括两个重要方面，一是致力于促进社会正义、确保机会平等以及捍卫民主；二是为一个纷繁炫目的新世界寻求秩序和效率，以应付工业化、移民浪潮和城市化的挑战。具体而言，进步主义运动又包括有工人运动、农民运动、妇女运动、社会主义运动、黑人运动和社会正义运动。如同大多数的美国改良运动，进步主义运动并非要颠覆政府，而是希望利用政府来改良体制。也正是在此阶段，美国进行了一系列深刻的制度建设（state－building），采用立法手段将改革成果肯定下来，从而奠定了现代国家的基础。学者指出：没有进步时代打下的底子，罗斯福的“新政”不可能成功，“福利国家”不可能出现，美国资本主义的命运也许完全会是另外一种结局。

下面的一组事件也许颇能让国人产生“共鸣”吧：
1900年9月，飓风席卷德克萨斯州加尔维斯顿，超过6000人遇难。
1901年，总统麦金利被暗杀。
1901年，共有513名煤矿工人死于矿难，第二年无烟煤工人大罢工，学校因缺乏煤炭而被迫停课，每吨煤价格从5美元涨至14美元。
1904年，新闻记者林肯•斯蒂芬斯写出《城市的耻辱》，揭露商人与腐败政客勾结的黑幕。同年，移民工人罗伯特•亨特出版《贫困》，揭露的悲惨场景震撼了美国人。
1906年，厄普顿•辛克莱的《屠场》发表，描述了芝加哥肉类加工厂令人毛骨悚然的情景，比如变质后又经甲醛处理的火腿、那些用腐烂的垃圾肉和老鼠肉制成的香肠。总统下令调查整个肉类加工业，推动通过《肉检法》。公众还要求对食品和药品进行规范性立法，经检查，一种普通的胃肠药酒精含量达到44%，可口可乐里也包含少量的可卡因，还有很多药物里含有鸦片的成分，使服用者成瘾。在公众的压力下，同年通过了《纯净食品和药品法》。
1909年，全美有色人种促进会成立，而在1880-1930年间，白人暴民在南方私刑处死了3220个黑人。
1913年3月25日，纽约三角制衣厂大火，由于雇主反锁了大部分出口，56名女工在跳楼逃生中摔死，大火中共有146人丧生。
1914年春，洛克菲勒旗下公司科罗拉多燃料和钢铁企业的工人们举行大罢工，警卫队悍然开火，11名儿童和2名妇女在棚户区内遇害。同年，美国劳工联合会会员超过200万人。
1914年秋，纽约1500名妇女参加“妇女的和平”游行，第二年美国妇女代表团参加世界妇女大会。
1916年，远征墨西哥。
1917年6月，蒙大拿州比尤特小镇煤矿大火，由于业主缺乏安全防范意识，164名矿工遇难。
1918年，“西班牙流感”夺去了67.5万美国人的生命。
1920年，给予妇女选举权的《宪法第19条修正案》通过。
…………

危机时刻往往也是转机时刻，政治精英的“自觉”与群众的“自发”汇聚成“我们人民”的力量，进步主义运动在建立现代管理体制、遏制腐败、调整劳资关系、保护妇女和儿童的权益等方面取得了积极成效。

这本《非常时代》的特点是没有仅仅从编年史和制度塑造的角度看待进步主义时代，而是从产业工人、移民、农民、黑人、白领、专业人士、政治精英等不同的“人群”的角度来表现各种“非正式的”和“无组织”的抗争，比如工人的“用脚投票”、比如黑人的向北迁徙。

我同意作者的观点：过度粉饰“进步时代”是不可取的。在某种意义上，这仅仅是资本主义制度由自由竞争转向垄断的过程中所引起的阵痛，根本上的问题未能解决。1912年，总统伍德罗·威尔逊指出：

“我们已经遇上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时代。我们已经遭遇了这样一个时代，在这个时代里，我们不再以传统的方法从事商业——我们不再以人们过去一贯的方式去经营制造、销售、运输或通讯中的任何一项。今天，人们有一种感觉，就是个体已经被淹没了。在这个国家的大部分地区，人们既不是为自己工作，也不是作为传统工作习惯中的合作人去工作，而是作为雇员或多或少地为大公司工作。曾几何时，公司在我们的商业事务中扮演着微不足道的角色，可是如今他们成了主角，大多数人都成了公司的仆人……昨天，乃至自有历史以来，人们相互之间的关系是作为个体存在；今天，人们的日常关系很大程度上是跟非个人化的大公司和大机构发生的，而不是跟其他人。这完全是一个新的社会时代了，一个人际关系的新时期，一个生活戏剧的新舞台。”

大公司、垄断型公司，依然是重大问题。特别是在2008年的此刻，更加令人关注、引人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