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声歌唱吧,用你自己的古怪嗓音

老鸡|扶立
2008-12-10 看过
——此裹脚布献给那些在人民群众雪亮的目光前无地自容的人们。

16岁之前,我还是个目光洁净、心地单纯的好少年。虽然也会跟着一群小痞子们瞎混,学着抽烟、喝酒和打架,但那都属于青春期里身体的躁动,与心灵无关。像我们这一代的,在第一次戴上红领巾时、特激动地宣誓,结结巴巴的总是说错词儿;再长大一些,特积极地写入团申请书,并且相信多少年后乘着私人飞机荣归母校、或者家家开上小轿车,都是指日可见的事情。那时候我们都特别把什么主义当回事儿,也特别把自己当回事儿。未来的工程师、科学家、文学家和百万富翁,河南的阳光照耀着我们,每个人脸上都笑开颜。

16岁的时候,我们刚刚学会个性这个词儿,但对此毫无认识。个性在我们眼里是个不安全的词儿,它意味着在全班同学的大合唱里,你正在变声的嗓子可能会显得异样而丢人;意味着同学们会疏远你、孤立你,在你背后看着你、小声嘀咕然后放声大笑。那时候我们迫切地需要融入集体,让一个更充满底气的名头儿,代替自己的身份发言——“我们四班”如何如何,我们“二中”如何如何……我们穿一样的衣服、看大家都在看的书、听大家都在听的歌、去租大家都在说好看的录像带。步子跟不上队伍就会心急如焚,别人不带你玩的时候会委屈地落泪。

有那么一种教育体制,会告诉我们整齐划一是好的、浑然一体的大合唱是最美的歌声。老师说得那么诚恳,是因为他们都是这样过来的。我们就都相信了,那么多年。有些人会长久地相信下去,并且坚持一辈子;一辈子都会积极地遵守秩序,并且自发地,成为维护整齐划一的义工:正义地挺身而出,纠正不统一的步伐,捂助嗓音怪异的嘴巴,修葺不整齐的树丛、把那些旁逸斜出的枝杈恶狠狠地剪掉。而有些人,则中途叛变了。走火入魔只需一小步,或者因为触及了某种真相,或者因为恶灵附体,或者因为不小心读到像《1984》这样的一本书。


传说中的“反乌托邦三部曲”,我只在16岁的时候读到《1984》,在两年后读了《我们》。但这已经足以让我意志动摇、发生可耻的叛变。就是从那时候起,我的内心越来越猥琐阴暗,嘴角开始养成挂着嘲讽和坏笑的习惯。我开始敏感、多疑、不轻易相信。就像一个被哄骗的小孩发现老爸承诺过的冰棍并不存在,就像闭着眼被塞了一支冰激淋的人、忽然睁眼看到手中其实是一坨屎,我坐立不安怨念丛生。在本应该中规中矩的中学生作文里,我断断续续表达出如下与教科书相背的想法(大意):

1、“为了大多数人的幸福而牺牲个别的人是必要的”,这个观点是放屁。
2、谁的命也不比谁的命更值钱,谁的命也不比谁的命更轻贱。
3、赖宁们的牺牲属于弱智行为,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式弱智思维的延伸,是自己把自己当神了。
4、焦裕禄们的牺牲属于恐怖分子行为,是人肉炸弹的变体,是自己太不把自己当人了(一颗螺丝钉、哪儿需要就拧到哪儿?)。
5、大家都觉得对的,未必就真的是对的。
6、……

用十多年后的我的眼睛再看这些想法,难免轻浮和草率,还有些洋洋得意的卖弄。那时候我太急于从一个正面走向另一个反面,骨子里的思维方式却还是教科书式的——以为用一句话就能总结一个人或一件事情,以为世界上存在着绝对的真理。幸好我的语文老师是个宽厚的长者,他总是这样给我留下评语:作为文章是好的,作为作文是不及格的。然后给我打上两种迥异的分数,满足了我的虚荣心,同时又让我认识到现实的残酷性。人一辈子能遇上这样一个好老师是一件幸事。


其实《1984》描绘出的恐怖乌托邦,离我16岁时的现实已经很远了,但我记得看它的时候浑身发冷。那时候我还不太明白这样的寒冷源自何处,甚至还没有形成独立完整的人格,但一种动物性的本能让我觉得:这样整齐划一的乌托邦不是天堂而是地狱。一部作品的伟大就伟大在这里:它穿越历史再次出现在人们面前,不是给文学院硕士作为尸体解剖的,而是给活生生的人看的。它必然击中你内心的某个地方,让你发热或者打寒颤,它与年龄无关、与智力无关、与知识无关。一个穷尽才智的小说家,或许能铸就一部聪明的作品、或者一部才华横溢的作品,但伟大的作品只能是出于对人性的洞察。

人性是什么玩意儿?一种解释角度是:在希望独立和渴求认同的矛盾间,来回徘徊——既想保持自己的独特性,希望自己与众不同,同时又害怕木秀于林、害怕无法得到同类的理解和肯定。这真的很矛盾。所以就像我们都曾做过的、或者至今还沉溺其中的那样:为了得到认同,我们迎合别人、跟随别人,努力跟别人合拍,但却在这样的努力中,感到自我正逐渐远离。在心智成长后,我们中的一些人或许会用一种自认为正确的方式,来解决这个矛盾,比如:在不伤害他人和保持平常心的状态下,把自己做好,自己独立完整了,自然会得到别人的肯定。而寒冷感,则来自一种解决矛盾的极端方式——把人的独立性完全抹掉。

就像用滚烫的熨斗压平皱褶,用抹子把水泥刮得平平整整,世界上总有些人企图通过一劳永逸的方式,让一些麻烦彻底消失。而伟大的《1984》,穿越历史又穿越16岁,总是隐隐暗示着身边的现实。生活中的一些看似与自身没有实际联系的事情,让我不断体会从《1984》开始的寒冷。“老大哥在看着你”——严厉的警告如高悬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摇摇摆摆令人惊心——裸露身体演戏的时候要小心,老大哥在看着你!拍摄与主旋律不符的电视剧要小心,老大哥在看着你!在键盘上敲打出敏感字眼时要小心,老大哥在看着你!在街头、在闹市、在办公室、在家里,老大哥无处不在,目光炯炯地看着你。


啊,你是不是觉得恐怖又荒谬?而真实中发生的事情,永远比我们所能想象到的更荒谬。大合唱总是不允许出现一丝一毫异样的走调和变音。在互联网上,每一天都会看到有人被强悍而安全的普世价值围攻。我冷眼看着这些,就像看到愤怒的群众在街头把小偷打得半死,或者全死。群众们眼睛雪亮,斗志高昂,失声的嗓子喷吐火焰,愤怒的拳头举起又落下。鲜血在溅射,群众在联欢。加入群众无比安全,背离群众、千万只脚就会踏在你身上。群众是一个多么雄伟的字眼。

这其实没什么,真的没什么。我可以露出白痴似的笑容,波澜不惊地继续淌口水。已经习惯,这么多年了,我们都是这样过来的。被打扮着、穿上整齐的制服、拴上飘扬的红领巾,被捆绑着、眼睁睁看滚烫的蜡油滴落。可我还是受不了,总有些人,在被捆绑和滴蜡的时候,不但没有感到屈辱和荒谬,反而发出了快乐的放浪的呻吟。他们迫不及待地主动要求被拴上、被捆上,并且还热心地帮着手持皮鞭的主子去捆绑别人。像忠心耿耿的牧羊狗,在羊群前后奔来跑去,狂吠着把走错路线的不乖地赶回队伍里去。就是这些奇怪的人,他们在多年的被捆绑中学会了SM的享受,就以为所有人都应该以捆绑和鞭笞为享受。他们甚至比手握皮鞭的主子更卖力,卖力到连主子有时候都觉得莫名其妙。当主子觉得他们的森森白牙很危险而特意多抽两鞭后,他们一面享受一面感到委屈——我可是在帮你的啊主子,你怎么看不出明明白白我的心?


我们永远都要明白,世界上存在各种各样奇怪的人类,就像我们永远都要相信,世界上就应该存在各种各样的声音。在人类诞生之前,在大森林、大草原、大峡谷和大沙漠,千奇百怪的物种和声音,在这个星球上相互聒噪、吵吵闹闹。那时候这个星球,是多么的美丽。而后人类诞生了,先跳后爬又站起来行走,挥舞斧子和吊臂,在这个越来越千疮百孔的星球上,竖起一座又一座毫无个性千篇一律的铁棒槌。而有另一些人类,则始终致力于把直立行走的生物都变成整齐划一的肉棒槌。这不仅是人类的悲哀,也是这个星球的悲哀。

世界在被异化,我们周遭的赖以生存的世界,我们内心的赖以蜷缩的世界。内外世界是双重的梦魇,充满荒谬和恐惧。四肢被束缚,身体被重压,恐惧袭来,呼吸沉重,无处躲藏,无从回避,连小拇指都动不得半分。只有惊声尖叫或者惊声尖笑,才能把我们从梦魇中拽醒。所以我永远都怂恿唱反调、怪调和跑调,怂恿各人支配个人的自由意志、支配自己的身体和声音。就这样乱糟糟、充满噪音,不和谐到极点,我觉得这才是最美的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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