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死而生

拔刀诀
2008-12-04 看过
在垃圾堆里拣了台旧电视会被炸弹炸死。在家里往衣柜挂衣服会被流弹打死。警察在地铁里阻止乘客吸烟会被枪杀。一个男人闷死他女朋友的孩子,因为厌倦了每次跟女友出去都得雇人看孩子。这些事发生在纽约,凯瑞、萨曼莎、米兰达 和夏洛特生活的纽约,但是没有时装,高级餐馆,午夜PARTY,千奇百怪的艳遇,这个欲望都市里充满了死亡。警察德金说,纽约有八百万人口,八百万个故事,八百万种死法。
其实这是劳伦斯布洛克说的,美国硬汉派侦探小说大师,《八百万种死法》是他的第十部小说,“马修斯卡德”系列,写于1982年。
马修,前纽约警察,酒鬼。他追捕罪犯时射出的一颗流弹打死了一个女孩,之后辞了工作,离了婚,混迹于大街小巷的酒馆酒吧,做没有执照的私人侦探。
一个星期三的下午,纽约下着时断时续的雨,在阿姆斯特郎酒吧,他见到了金,一个妓女,他的客户,雇他保护她。几天以后,她死在一个旅馆的房间里,《邮报》记者在描述现场时说,死状很惨,全身是血,不知道被刺了多少刀。
他寻找凶手的过程其实是寻找一个让自己活下去的理由的过程。
他在酒吧里喝咖啡;在小旅馆的床上数着戒酒的日子;在戒酒互助会听别人的发言;在脑子里跟自己搏斗,他想,我叫马修,我是一个酒鬼,我认识的一个女人被杀了,她雇我保护她,我却无能为力。这件事困扰着我,我却不知如何是好。每个角落都有酒吧,每个街区都有酒铺,喝酒不会让她起死回生,但可以不必清醒,我他妈为什么要遭这份罪?
他说,“我叫马修,我是个酒鬼,我无话可说。”也许死亡更容易一些。
我曾经象马修一样,是个酒鬼,是个被悲伤击倒的人,是个突然失去希望和生机的人——“如果喝酒的话,日子会好过些,痛苦会减轻或者消失,可能之后还是会觉得人生乏味,那又怎么样?反正我们早晚都会死掉。”但是我比他放纵,从来没有徘徊,没有在喝与不喝之间犹豫。我记得那些晚上,从饭店到酒吧,从酒吧到营业至天亮的烧烤店,还有一些晚上丢失了钱包和钥匙,还丢失了记忆,只看到我的生命是块浮冰,碎裂在酒精的海上,不同的碎片朝不同的方向漂去,永远没有复合的希望。
而我没有过戒酒的念头。
也许我的生活从来就没有绝望到那种程度,也许,我麻木的更快一些,绝望就象遇上寒流的水迅速被冻结了,可以在上面走路,跺脚,卯爬犁,就象现在的生活。走在路上和走在冰上有什么分别?毛利人和爱斯基摩人有什么分别?
也许是,我有比酒更要命的嗜好,无法言说。书中有个女人说,““知道吗?我有个很棒的发现,那就是人活着,不是非得觉得好过不可。谁规定我有快乐的义务?”
不快乐也罢,不好过也罢,我们都能活下来。
在马修调查的妓女中,有一个叫唐娜。她想当个诗人。她做妓女只是为了写诗。
她离开了丈夫,打过零工,当过招待和店员。每次不是辞职不干,就是被人解雇,钱总是不够用。于是她开始不经意地卖身,被打过,被抢过,后来又在一家按摩店做“性的技术员”,安全并且稳定,但是她不喜欢,“那开始象是一种工作,定时上下班,乘地铁到工作的地方。这工作吸干了我体内的诗意。”于是她又辞职恢复了以往的流莺生活,直到遇见了金的皮条客,成为他的职业应招女郎。现在,她独自住在公寓里,帐单有人付,公寓有人打扫,一切安排妥当。她只需要专心写诗,之后将诗作寄给出版社。电话铃响时,她便友善接客,展现魅力。
“我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她说,“ 我只想一个人独处。我希望有个象样的地方住,有时间做自己的事。我是说写诗。”
她瞧不起大多数诗人,“他们教书,或者从事某个正当职业,要不就玩诗人的游戏,四处朗读讲演,为申请基金会奖金写计划报告,结识贵人,拍人马屁。我从来不想去干那些狗屁事情,我只想写诗。”
她住在一栋白砖建筑的十楼,客厅窗户朝西,“……阳光撒满房间。到处都是郁郁葱葱的植物,或是从窗口悬垂而下,或是搁在壁架和桌子上面。阳光穿过植物倾泻下来,在暗色的拼花地板上投下错综复杂的光影。”
很久以前,在和朋友聊天时,我说,最幸福的人,是知道自己要什么而且有勇气去追求的;其次的幸福是懂得珍惜自己现在已有的。
唐娜是幸福的人。
马修不是。他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有什么。
这本书的情节与其说是侦破一起命案,倒不如说是一个人对自己进行的自救。我喜欢马修心里的絮叨,这个失去了生活目标的潦倒侦探,孑然一身,幸运的话偶尔遇见露水之欢,生计靠接一些时有时无的私活,挣到钱了给前妻寄一些,给教堂捐一点,最经常的念头是围绕着喝酒与戒酒,还有随时随地发生的死亡信息,还有,为什么?他象这个大都市里的游魂,在生活之外,看着自己,和那些蝼蚁般挣扎求存的人们。
我也是这样的人,但我在逐渐努力让自己接近第二种幸福。首先是要活着,认真一点,经心一点,让承担生命的身体健康一点。然后,试着享受小小的快乐和满足。
也许终于有一天,我可以象马修一样哭出来,融化掉从前的冰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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