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往哪里逃?

2008-11-28 看过

断断续续地读完了陈寅恪先生的《魏晋南北朝史讲稿》,真是大开眼界。史学家、中研院院士何炳棣回忆他在清华和西南联大就读时,听说考试是陈老师出题,同学们普遍认为不用准备,因为考题一定极难极冷,猜测复习都没用。陈寅恪被认为是近百余年来史学界泰山北斗一般的人物,的确有其来由。他掌握十几种语言,又兼超人记忆力和家学渊源,堪称不世出的天才。学者周一良回忆陈先生,说他最大的了不起之处是在“打通文史哲”,达到了人文科学的化境。
人文科学的最高境界,需要一种“融会贯通”的能力。这个能力,在人类历史上曾经有诸多大师达到过,但现在无疑越来越少,与之对应的,是出现了越来越多所谓“术业有专攻”的专家。它意味着人类追求学问的方向发生了重大的变化,原来是追求一棵智慧之树的“干”,现在则追求每一片“叶”。结果呢,一叶障目的结果往往不见森林。为什么我们说人类不再能出现孔孟老庄、亚里士多德或达芬奇那样的伟大身影,原因之一或在于此。
因为文史哲的打通,陈寅恪能提出许多“在我们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的崭新论述。譬如说他讲陶渊明的《桃花源记》,就指出文章内的纪实成分,来自南朝北伐时戴延之记录下的北方坞堡。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在南方的武陵,而陈寅恪认为根本不能在地理上信以为真。北方坞堡是在五胡乱华的战乱背景下,一些大宗族依托地形险要,建起保卫安全、传承文化的要塞。戴延之在《西征记》中记载了他寻访过的几个坞堡,而陶渊明的友人中也有参与北伐者。他还指出,《桃花源记》提到的为逃避“秦”的暴政,实际上不是秦始皇的秦,而是当时北方的前秦。
不管是哪个秦,也不管是桃花源还是坞堡,这里都多少流露出中国人的一个重要传统心态:逃。
逃的可能是暴政,如“义不帝秦”;可能是新政权,如“不食周粟”;还可能就是不愿和社会打交道,如嘲笑孔子的楚国狂人接舆。当然,亦有另一类人通过虚假的“逃”博得高人隐士的名声,再转而觅得进身之阶,美其名曰“逃名利”,实为曲线逐名利。这个“逃文化”,贯穿了中国历史。
然而,在今天的中国,逃应该是一件虚无缥缈的事情了。去年夏末,我乘车过秦岭,看到连绵的峻岭之上有一户孤独的民居,当时就想象它是一个逃逸者的住所,随即又觉得自己好笑。或许一直到民国时代,与世隔绝的生活天地还有可能。就像东大教授藤原彰在《中国战线从军记》中写道他曾率部属无意撞入的一个湖南小山村,住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日本和抗战。而经过这些年,纵然是这荒凉山野中的一间草屋也早已无处可逃。
“帝力于我何有哉?”古人这样唱着,隐没在历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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