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师

聂景朋
2008-11-26 看过
他生于1818年5月,按照星座命理的鉴定,他终身保持了金牛座善于享乐的性格特征,很敢花钱。由于他没有固定职业,所以这导致了无穷的灾难。他吃光了自己继承的父母遗产,又吃光了妻子继承的遗产,同时总是借债,并且把最铁的老友当成长期饭票。读过俾斯麦《思考与回忆》的人会知道,那时的德国首要的国家大事是民族统一、富国强兵、成为欧洲之雄起。一个无业文人的大放厥词搞得政府烦不胜烦,好在他终于自己滚到国外去了。

在英国,他把老婆孩子丢在没钱交租也没钱取暖的冷屋子里,自己天天泡大英图书馆。和王小波笔下那位天天对着作战地图研究的“同学的哥哥”一样,他坚信自己选择的是为全人类谋幸福的职业,糊口倒在其次。后来他总算写出了一本大书,由于字迹太潦草,而且毫无改善的希望,他的手稿必须经人誉抄才能被出版商或编辑部接受,这工作只好由他的妻子和女儿兼做,使她们不胜其重,积劳成疾而早亡。

那本书今年很畅销,可惜他已经死了这么多年。

他的确有资格做“无产者”的导师,因为他确实无产。不过如果啃老族知晓了他的事迹,搞不好也会奉他为神。

这个人叫卡尔。

写这段小传是因为出于工作的需要,每天都要看到很雷很五毛的句子。“高举马克思主义旗帜,抵抗西方意识形态的侵蚀”总是如同脑结石般耀眼夺目。按说五谷轮回随处可进行,没有必要非要跑到摆着珍馐佳味的桌子上来大解内急。但因国情故,只能视而不见。卡尔虽然是个没国籍的“世界公民”,毕竟是在柏林大学念的黑格尔,而不是在北京大学搞的孔孟之道。马克思主义自然也本就是“西方意识形态”之一种,而且还是很没人情味儿的黑格尔派的一个现代分支。不是择到你家筐里,就成了你家种的菜。当然,和基本生活都不能自理的特殊人士谈论所有制的归属是没意义的。他们只懂得在自己感兴趣时随时解开裤子,你想把他拽入卫生间,他就要嗷嗷大叫,控诉你的暴力。

——可怜“人类的导师”,怎么就成了厕所里烧的一缕檀香。

维塞尔和洛维特是“刘小枫学派”最近介绍进来的两位思想史高手。他们基本的治学功夫和学术思维都极强,对于概念的解剖式梳理更是游刃有余,细腻非凡。从才力上论,似乎“更欧洲”的洛维特要略胜一筹。本书的前半部分涉及国内学界刚刚有点热起来的德国浪漫派哲学问题,我过去只知道学德语的人把这个部分当作“日耳曼学”的私淑,研究的现状完全不了解。无论资料还是概念都有些生僻,要读懂难度不小,而且最好延伸阅读其他的背景性著作,互相参考。后面论“无产阶级的反讽”的部分,加之罗斯登的附录文章,都是比较新鲜的东西。尤其是罗氏从路德教神学传统谈马克思思想,乍看惊世骇俗,实际却有理有据。以“异化”概念的词源学考证为关键论据,让观者无法不信服。这要数善以口号服人者最怕遇到的情况了。

我个人很受启发之处,在维塞尔谈到马克思主义的戏剧诗学模式与基督教“受难情结”的内在相似。受难不是随便挨一顿拳打脚踢或被人吐一脸吐沫,比如最近发生在哈市的“捕快打死衙内”就说明了这一点。想要把受到的打击和侮辱上升到崇高的高大全境界,必须得保证受辱者道德上的纯洁无暇,随后受辱者才能博得同情,并为自己的自卫反击赢得道义上的合理性。所以耶稣必须生在木匠家里,而不能投屠户的胎。为了让无产阶级将来获得的救赎名正言顺,阶级学说不得不排除了一切可能煞风景的偶然性因素。但是,“无产者”的概念只有写在纸上才是纯洁的白纸黑字,一旦要兑换成活生生的人,那就太难为了。因此我在读《向加泰罗尼亚致敬》时对于内斗的疑惑,在此终于找到了某种理论解释:无产者的概念不容瑕疵,但活人却总是不完美,只要你挑,永远找得出毛病。谁家过去做过小买卖——小资产阶级,谁的上一份工作是给资本家打工——奴性,谁撒过谎,谁卖过盐,谁“原先也阔过”······当然,这种挑剔的起因,常常是权力、欲望和某些阴暗的心理目的。结果就是,这些按图索骥建立起来的集团,总不能像宣传品上画的那样满面阳光,倒好象人人都有前科的恐怖团伙,内部弥漫着心机、怀疑和防备,并像传染病毒一样,把这些情绪蔓延给无辜的他人。

救赎确实可能发生。然而正像基督的使命只到自身的复活而止,地上天国最终是在成了陀思妥耶夫斯基之著名梦魇的“宗教大法官”手里实现的。血与火、异端和杀戮、剑和面包依然是现实的主题,从这一点上说,神与人作为导师的作用都很茫然。而且,他们都是那么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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