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拉斯走在路边上

T.Levin
2008-11-22 看过
2008年11月22日,小雪(节气)。凌晨2:44。读完了这本书。随手记录:“第一次结识格拉斯。没想到是在他已开始写回忆录的时候了!莫名喜欢这个人!甚至想去吃点什么作为读完这本书的庆贺与纪念。对了,一定要有红酒……”

20世纪德国文学中的回忆录是一道亮丽的风景。此前一直爱读卡内蒂的“三部曲”。德国的回忆文学,游荡在20世纪混乱、分叉、分裂、交织的时间里,杜绝了20世纪文学在分开枝桠的时候,所无法避免的客套和路数。回忆自己,回到自己,在剥离时光的时候寻找自己——这是一个文学自然而自觉的产生过程。

在这本书里,格拉斯回忆了很复杂的个人经历。这本书刚一问世,迅速引起了一个世界性的文化事件——他是一个纳粹青年——这一点也成为本书的卖点。但这和本书毫无关系。一本回忆录,不是为了勾起历史泥淖里那些早已成为破烂的传说——这是当今的明星宣传模式——格拉斯不是纳粹明星——在这一点上,这本书的宣传非常失败,甚至是有点恶俗——如果和这本书的内容相比。

书写的很美,或者接近于凄美。而德语的坚固并没有使凄美得到泛滥。带有“猛兽”格调的格拉斯,在这本回忆录里一如既往地采用了广泛的文学手法——按理来说,这位世纪老人应该已经排除那些叙事,好好地回忆一下自己一生的历程——但他没有——作品没有带上任何衰老的气息——作品意识如此强烈的作家,在20世纪不乏其人,但是像格拉斯这样咬住不放的德语作家非常少见。

除了他的叙事艺术外,我对他的成长、行程、家庭产生了莫大的兴趣——或许,这也是他无意中在回忆录中强调出的重点。这可能是一部回忆录无法避免的重点。格拉斯一直在寻求绕道而行。然后走在了一条文学的路上。这里面有德国文学对某一部分历史一如既往的讳莫如深——两次世界大战。其中,二战横跨了格拉斯的整个青年时期。这样一位纳粹青年的成长,可以被认为是20世纪成长史中的一个切片——格拉斯也把自己当做这样一个切片,并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很好的文学形象和画面——剥洋葱。他剥开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历程,还剥开了整个德国。他以怎样的毅力隐瞒了自己多少的眼泪?全书看下来不得而知。但可以知道,流泪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流出了可以回忆的范畴……

他走在自己的边上,走在德国的边上,也走在战争的边上——他希望在回忆录中给自己这个姿态。不希望别人看到更多不能见人的东西。那些东西磨灭人的意志和人性的闪光。在避开这一点的时候,我看到格拉斯隐藏了一种伟大——个人生存——他没有仔细去寻求个人生存在这个20世纪中的位置,而是倒过来了,他在寻求整个20世纪在个人生存中的位置——从这一点来说,这个人就不会被认为会消失在某种群体中——他的存在,就是一个见证,也是一个作品,是任何一个可以被称为整体的东西中一个不可怀疑的个体或者环节。

我这么说,格拉斯肯定会笑。这个自小有恋母情结的坚强的德国小伙子,从离家赴战场到自己一个人寻找艺术之路,从失恋、恋爱、婚姻至于最后为人父,对于母亲的惭愧却说得很少——他的这种吞咽,基于某种对荒诞的默认——他可以说得更多,但他已经没有兴趣提起。对此,我们不应该有过多的打扰——就像对20世纪的德国。他是这样继续生活在这个国度的。他的爱,呈现出一种经过过滤后的黑色。这种黑色,不包含任何混杂的渣滓。不属于任何物性的所属——这就是他所展现出来的20世纪德国的某个切片——他剥开的这个洋葱。

向外,他一层层地剥着洋葱;向内,他静静地看着一块琥珀——这本回忆录在这两种姿态中交叉完成。体现出某种复杂的思想和情绪,却显示了一种超然的格调。剥开之后是一个空心,琥珀是一种已经经过历史积淀的化石——一个时间向未来走去,一个时间在现在凝聚着庞大的过去——回忆录深入到在这两种时光中,展现了一个行动者和一个静观者的良心与透彻。

格拉斯的黑,是涂抹在德国良心上的一副画。这个最终都没有左右摇晃的人,在恶的面前,从不轻易言弃,在善的面前,从不轻易屈服——因为他似乎明白,“一个人”的唯一根据只有这“一个人”。其他的,都可以抹去,也必须抹去。最终,就连回忆本身,也会在这种似乎有根据的“一个人”里变得轻松起来。而这种轻松的黑,早已历经千山万水,说明了该说明的所有问题。在德国文化的时间观念里,这种现时性早已深入了骨髓。在经过了“没有时间悲伤”的战后。除了忘却、忏悔,寻找根据外,格拉斯还添加了另一种悲伤的姿态——在剥洋葱的时候,抹着眼泪,望向沉睡中的琥珀。这姿态无法言说,却已经超过了一般意义和现时意义上的反思。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他在反思——仅此而已,但已足够——他向全世界表明了这个不尽悲伤、无法言语的姿态——而且,在他充满良心与激情的文字里,他对别人的悲伤永远多于对自己的,甚至于同时提醒自己因为自己的过于悲伤而忽略了别人更多的悲伤——这使我改变了对整个20世纪德国文学的看法——他像一个沉默寡言的人走来,当你说起自己内心的悲痛时,你其实应该同时哀悼他心中长久以来都在哀悼的人们——你包括其中,战争包括其中,世界包括其中!过去、现在、未来,在这个底色上应该有更清醒、更明亮的色彩……

2008年11月22日,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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剥洋葱 剥洋葱 8.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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