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花儿开

anluven
2008-11-07 看过
     比现在再早几年,我是看不进去《海上花》的,那时钟意强势的戏剧,强烈的冲突,温温淡淡的东西,白开水般,喝到口里淡出鸟来,不留痕迹。早先候孝贤的海上花给我的就是这印像,一群男男女女围坐饭桌,看不见菜色,复瞧不清人面,只见烟火气弥蔓,还有粘粘答答听不懂的上海话,开场五分钟俺就流着口水睡着了。近年来心境有变,觉得一切事都还是慢一点好,于是能看得进过去好多看了就睡的东西,比如阿巴斯向小津致敬的那部《FIVE》,一部电影统共五个定位镜头,一个镜头十五分钟,拍出来恐怕就是考验人耐性的,可是俺还嫌节奏快了,海水打过来打过去,一幌神没看见沙滩上那截木头怎么一打两段的,倒回头重看,就如同我自己蹲在那海边一样。想起从前真的蹲在海边时,也是如此容易幌神,眼睛发滞的同时,多少截浮木,多少贝壳,多少小石头和沙滩上的孔洞在俺照料不到的水底沉沉浮浮。

     《海上花》素负狭邪之名,它讲的是清末上海租界妓家生活。本来既是描写此等事体,作者必是纨绔子弟,事实也相差无几,作者韩邦庆出身没落家庭,父亲做到刑部主事,他自己屡试不第,后来做了报馆主笔,又创办了中国第一本小说期刊,《海上花列传》正好在他自己的刊物上连载,奈何其时风气未开,这部心血之作反响平平,至少是表面上反响平平。而韩庆邦没活到四十就死了。据说《海上花》取自真实人事,大可对号入座,李鹤汀就是盛宣怀,黎鸿篆就是胡雪岩,赵朴斋,索性名都没改。韩庆邦生前经济不好,有人说他写这部书是为了敲诈。时移事异,当初的动机无关轻重,《海上花》近代狭邪小说压卷之作的名头,是谁也夺不去了。但是这部吴语巨著,多年来默默无声,真如沉在海底,好多人试图好好读,终究读不下去,方言固然是个障碍,其枝枝叶叶繁琐无极,恐怕也是个原因。更重要的是,它一点也不狭邪。

     这要从当时的上等妓院开始讲起,越是高级的妓馆,规矩越大,绝不是付了钱就可遂意的。高阳的《红顶商人》里头,古应春在妓院中为初到上海的张郎中接风,当夜想让张郎中在院子里“借干铺”(只是借宿,没有花样),面对如此阔客,管事心里再想拉拢,口头上还是得拒绝:

“您想,有没有这个规矩?”

     他的理由是,“头一天叫的局,什么花头都没有做就借干铺传出去不好听”“小姐名声要紧。”情形可见一斑。

    “做花头”就是客人在院子里摆酒请客,为主家妓女捧场。“打茶围”就是喝茶聊天,当时的一等妓女称为“长三”,因为她们无论是出饭局还是打茶围都是三元,二等妓女唤作“么二”,打茶围是一元,出局是二元。长三红倌人自重身价,洪善卿在王莲生那里首次见到张蕙贞,见她“满面和气,蔼然可亲”,就觉得她是么二。伺候倌人,做些洒扫烹饪之事的女人,已婚的叫“娘姨”,未婚的叫“大姐”或是“巧囡”,院子里做事的男人,称为“相帮”,是很丢脸的职业,韦小宝干脆叫他们“乌龟”。我后来才知道,原来乌龟这个称谓也是有来历的,唐代官妓所在的教坊中人役,皆头裹绿巾,那形像就是乌龟。

     旧式宽裕一点人家的主妇都是深养闺中,男客来了要回避,除非彼此结成通家之好才可出面替丈夫做一些应酬,因此男人们谈事,得有个去处,最好的去处就是妓院。在此环境下妓院的功能也绝不是单纯的宣淫,而是一个很重要的社交场所。尽有人为了应酬方便,特为去“做”一个倌人,这个“做”和现在的意思有所不同,而是有“做人家”的意味在里头,倌人在某个院里挂牌,称为“铺房间”,她的这个“房间”,就是她客人的书房、办公室、会客厅,她自己,在他的交际中俨然就是女主人的角色。客人在院里做一次花头,妓院要出两种票,客票与局票。其实就是请柬。客票由做东的人亲自执笔,写好交给相帮送于他要请的诸如生意上的伙伴、官面上的达人、抑或是一起鬼混的朋友。(清朝有律:官员不准狎妓。但是到了上海这神仙也管不着的地方就百无禁忌了,像盛宣怀胡雪岩都是有顶子的人,却也是上海滩上的花丛阔客。) 有花酒吃少有不凑兴的,客人陆续抵达坐定,想定相熟的倌人,主家妓女动笔写局票(客人有兴致也可亲自写),分送各家堂子。这个情形叫“叫局”。一局一人,有阔佬喜欢新鲜热闹的,一个人能叫上四五个局。如果客人选定的是吃酒这家妓院的倌人,那么他叫的这个局称为“本堂局”。周双玉的第一个局就是王莲生叫的本堂局。若有初来乍到搞不清行情的,同席客人或者主家倌人会帮他引荐一个,多少艳情,就在这局票之上埋下了伏笔。

     妓女接到局票就要“出局”,一般来说只要没病没事,没有拒绝的道理,如同现在的出租车不能拒载一样,是职业道德。出局的工作内容就是陪酒和陪聊。妓女们并非个个都身怀技艺,因此一堂局中总得格外注意叫上一两个会唱曲的,会拉琴的,以助宴饮。当年的长三被人称呼一声“先生”,吴语发音像“sing song”,她们出席又要唱曲,被外国人误会,sing song girl 由此得名。那时昆曲还是主流,点戏单拿来,上头还是《访普》、《寻梦》、《断桥》之类,但京调已开始流行,黄翠凤书里头一回出局,唱的就是《三击掌》,姚文君更是全副行头上台,一出翠屏山倾倒了才子高亚白。书里讲到一笠园,有一处描写:“突然半空中吹来一声昆曲,倚着笛韵,悠悠扬扬,随风到耳。”几个人循声找去,透过竹篱一望,石阶上原来是葛仲英与吴雪香这一对在合唱,另一对陶云甫和覃丽娟为他们吹笛子,点鼓板。瞧一瞧,如此山川,如此岁月,如此嫖娼啊。

     席面上规矩,妓女坐在“叫她的人”背后,不能同席的缘由是男女杂坐,脚碰脚难免瓜田李下。假如从上往下看,这种酒席的平面图有点像宇宙中的环带恒星,核心当然是菜,里圈是喝酒划拳的男人,外圈是热热闹闹谈论衣服首饰的时髦女人,再外面一圈是捧着烟筒酒壶披风的娘姨大姐们,最外头还有绕场奔忙的相帮杂役,好像卫星。有人被哄酒,他叫的妓女按规矩得代饮。当然,这样大家就哄得更凶了。若是局终而兴致未歇,席面上的客人可能反客为主,请大家去他相熟的妓院再做一次花头,叫作“翻台”。客人会翻台,妓女自然也要“转局”,当红的倌人,一晚上四五张局票都是少的,如何调和节奏,不让前客觉得自己“凳子没坐热就转走了”,是一门技巧。妓女与客人结识在这样的社交场合,在推杯换盏、轻言浅笑中打量对方,情形类似现在的恋爱、交往,女人不仅是以色事人,男人也看她的人品、性情、谈吐,能否在外场替他做面子。和旧时不同,哪怕是李师师,董小宛这一品人物,鸨母不吝重资教养成人,然后千金万金卖她们的初夜,还是视以货物看待。上海的高级妓女有相当的自决权,客人可以选一个倌人来“做”,反过来倌人也可以选择做不做这个客人。虽然出局是工作,叫局的人若有不讨喜的举动,情理上绝对可以拒绝,当然拒绝也有技巧,宛转脱身也可,佯怒假嗔也可,骨头轻的人反而喜欢这一套。这种情形之下男人对女人是有相当的尊重的,他们细细揣摩她们只言片语,从“要走也还早”,“到我那里消夜”的迂回辞令中琢磨出留他们住夜的意思,获得美人青眼可是引为荣誉的事。像罗子富,在长三红倌人黄翠凤家等她半夜,好容易她款款进房,先敬别人瓜子,回过头来冲他嫣然一笑,“子富从未见她如此相待,得诸意外,喜也可知。”

     当年的长三大多有自己的寓所,在门口贴上写有自己名字的条子, 比如“赵二宝寓”,“孙素兰寓”,就等于告诉别人,这里开门做生意了。当然不是什么人都接待的,赵二宝下海,施瑞生给她摆开台酒,艳名也只在他们那个圈子里传播。长三书寓往往单门独院,起居考究。比她们下一等的“么二”侪身人杂一点的堂子里,比如“聚秀堂”,“绘春堂”。虽然都是上等倌人,身份还是不同,书中的眼线人物赵朴斋有一回想叫聚秀堂里陆秀宝的局,被朋友张小村制止,小村说:他们都叫长三,你叫么二,丢不丢脸呀。后来他还是在孙素兰家叫了陆的局,陆秀宝在席面上闹着要他给打戒指,要不到手,竟哭着走了。被李鹤汀取笑“么二上人自有么二功架,自己做出来也不觉得。”相比起来,罗子富亲送金钏臂到黄翠凤家,黄翠凤还不要,跟他说:我虽是倌人,你拿钱也买不动我,真正对我好,拿块砖头来我也见你的情。罗子富听了“大惊失色,深深作揖下去”,引为风尘奇女子,最后还是求着她收下首饰的。虽然身份有别,要“升迁”也不是没可能,第十回沈小红说张蕙贞是王莲生打的野鸡,娘姨阿珠在旁讲张蕙贞现在不是野鸡,也算长三了,叫了一班小堂名显焕着呢。

     当时管鸦片瘾不叫大烟瘾,有个好名“烟霞癖”,提供妓女的鸦片馆也不叫大烟窑子,叫“花烟间”,算很下等的妓院。其实那时不管是高级会所还是低级俱乐部,没有不设烟榻的,有点钱的几乎无人不好这一口,韩子云自己就是“年未弱冠,已染烟霞癖”。自古有烟花女子这种叫法,大概就是花与烟不分家吧。花烟间为杂佐仆役厮混的地方,《海上花》第五回,王莲生的管家来安安顿好主人之后,自己会同另一个管家张寿也去“白相”,“张寿拐起脚来把门彭彭彭踢的怪响”,“三脚两步,直闯到房间里,来安也跟进去。只见一人从大床帐子里钻出来”,“张寿叫来安去吸烟,自己却撩开大床帐子,直爬上去。只听得床上扭做一团”...这种事在长三堂子里直是不可想像,上等倌人将她们直呼为野鸡,充分表达了蔑视。其实虽简陋些,花烟间里的妓女也还是有自己的房间,还是有娘姨服侍,与么二一样,还是佣工口中的“小姐”。

     比她们再下一等,就是真正的“野鸡”了,类似今天的“站街女”。书里有一座“花雨楼”,其实就是一处打野鸡的所在,外面茶桌,里面烟榻,上榻吸烟叫“开灯”,客人一边“点灯”一边瞧着帘子那头的野鸡穿梭来去。书里形容她们十分不堪,“脸上扑的粉有一搭没一搭,脖子里乌沉沉一层油腻不知哪一年积下来的”,提着手帕一甩一甩进来,跟堂倌打情骂俏。这地方也是仆隶一流会聚的场所,有身份的人打野鸡是很丢脸的事。我不晓得书里的李鹤汀是否就是盛宣怀,假如是的话,这位日后中国首富的堂叔父李实夫偏偏喜欢花雨楼的调调。书里提到他与李鹤汀合买大批牛庄油,那就绝不是没钱,大概是早年在长三那里伤了心,他觉得做长三的都是“铲头客人”,宁愿去打野鸡。他打着一个与众不同的野鸡诸十全,穿一件月白竹布衫,亮晶晶的脸,水旺旺的眼,虽然也上花雨楼,但是“缓缓踅至屏门前,朝里望望,即便站住。”这种良家妇女的做派很合贵人的心意,又省钱实惠。当然得瞒着人做。后来下人匡二发现了李实夫的秘密,故意上门来戳穿,闹得他满脸羞惭。

     又有一种相对隐蔽的场所,落在幽巷小院,绿荫深深半掩门径,多是外埠显贵富商的行辕,行辕内多有女主人,这种外室是瞒着家里讨的,“老爷”一多半时间不在跟前,所以行动比较自由,她们中大多从前就是倌人,过惯了热闹生涯,受不了从良后清清净净的日子,也有人是花费不够出来打工挣零花钱的。她们的称呼叫作“半掩门”,非常形象。只是可惜了林黛玉扬名海棠社的那句诗:

     “半卷湘帘半掩门。”

     “半掩门”身份不低,但是要遮遮掩掩,不能像长三那样出局做花头,少了很重要的一部分收入。

     做花头就是图热闹,席面上自然谈不了正事,若有机密事宜,男主人会将客人延入内室细商,一任外面莺燕丝竹,笑闹哄天。那时节的中国呈亘古未有之乱局,内有洪杨割据,外有列强虎视,一面战火烧天,封疆大吏性命不保,一面纸醉金迷,升斗小民街市寻欢,河运断成一截一截,海上还五口通商,在此局势下,官场与漕船帮,与民间,与生意场联系从所未有之紧密,任何天南海北不搭界的两个人都可能坐到一局花酒台上,在这暗流涌动的销金地,多少牵一发而动全身,足以影响一方命运的事,就在这夜夜笙歌中决定了。

     但是妓女们不会了解,在上海,她们坐着他省犯禁的黄包车在新建的马路上,在各个时髦的行院里兜来转去,她们的光景,是生逢不夜天。

更有余情低徊顾

     与《海上花列传》的冷遇相比,相同题材的《九尾龟》就风行一时,张春帆一再表示:我这是文学,不是嫖界指南。几十年后胡适说:他那不是文学,就是嫖界指南。胡适认为这样的书为猎奇而作,读时不用心,丢开没余味。相反他大捧海上花,认为这是“海上奇书”,远胜《儒林外史》。中国小说历来不讲究布局,哪怕是章回小说,也是一个一个小故事堆起来的,彼此间全无联系。后来有了红楼梦,它的天衣无缝就不用说了。《海上花》的格局又是另一种奇特,类似电影的闪回,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个因由中穿插另一段情事,叫人欲罢不能,不知不觉就追到底了,再回头想,原来还是一个个小故事呀。但它不是强堆起来的,它像一条河。开头从一个人的梦讲起,结局是另一个人从梦中醒来。胡适赞韩子云心中有全局,一个第一流的作者使出了他的全力。其实我觉得九尾龟也不错,起码要没它,我至今也不晓得龟公这称呼怎么来的。

     俺最不爱的一种旧式俾官小说,开卷就是一股腐朽气扑面而来,好像看见那过去的猥琐文人,一辈子没有金马玉堂,娇妻美妾,满腔的荷尔蒙全发泄到小说里去了,就连李渔这么好玩的人——没事携三五歌伎山野里乱闯,见人就大谈房中术,令董含这种规矩人见到饶着走——也尽写些合影楼、四家茶这种无聊又无味的东西。不过他写过一个故事还算好玩:

     有个冰清玉洁的小姐,镇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闲下来不是教导丫头做人要有贞节观念,就是躲在绣楼上写诗。住在对面的青年目睹倩影,爱上了她,写信来表明心迹、自诩知音,信里还有个附件,就是她平日临窗所写诗词日记的抄件,竟一字不差。小姐大为讶异,这些不入第二人眼的东西他都能知道,一定是神仙,立誓非他不嫁。婚后才发觉丈夫没一点仙风道骨,明明是个明色鬼,盘问之下才知真相,很简单,这男的有个望远镜。李笠翁的呼声是:女人啊,你千万别让人看见!

     还有一个故事,记不得是初刻还是二刻拍案惊奇里的,讲一个老吏,妻悍如虎,六十仍无子息,老头跟妻子商量:我年纪不小了,你就成全我娶个妾,跟她养个儿子。他老婆眼一瞪说:不行,我还有精神,还养得出儿子。老头嘟囔:你都五十七了...老太婆怒道:五十七怎么啦?到六十了吗?再过三年还没儿子,任你寻个淫妇快活去。三年后,大妇只得守诺让丈夫娶妾,自己说是修身养性,搬到山后的小房子去住,老吏也落得清净。这日他对小妾言道,该去给大妇请个安,也是礼数。妾去,良久未回,差人去找,一开拿小室门,一只白额吊睛大虎从内冲出,小妾已给它吃了。后人言道,大妇久蓄虎狼性,深山独居,将那性儿格外修得深了,碰上小妾,正好引发成形,也是该她倒霉。看完俺笑得打跌,谁说中国妇女没地位,男人对老婆之又恨又怕又没办法之根深蒂固,可见一斑。

     看多这种故事,正应了张爱玲一句话:中国自古是个爱情荒芜的国度。所以红楼梦一出,冠绝今古,不是没有道理的。但是同样描写爱情的海上花,遭际就大不一样。或许是因为两个世界,两种爱情,人们总是倾向于对的那种。琅苑仙葩、美玉无瑕,谁不爱惜。长久以来,一个小心眼、脾气大、动不动就掉眼泪的小姑娘的形像被人们当作珍贵的瓷器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因为林黛玉代表理想,代表最不见容于世俗、人心中最不可及的那种东西。几千年来,它一直都在,只是,第一次在中国人的小说中被唤醒了。这种美好,大家共同来捍卫它的冰清玉洁,因此宝玉娶了宝钗、纳了袭人,却没有染指过他最爱的人。曾经有一家牛肉面店取名“潇湘馆”,吴宓提着手杖进去把人家砸个稀烂,还赢来一片喊好声。哪怕是伧俗如俺,看到《九尾龟》里头有个妓女居然叫林黛玉,还嫁了个粗坯邱八,瞧在眼里也像扎了根刺似的不舒服。大概是因为嫖客与妓女间的爱情,难以安放在国人贞节的心头吧。

     海上花开头有个情节,赵朴斋跑去逛全是长三书寓的尚仁里,只见弄内家家门道贴着红笺条子,上写倌人姓名。这个场景如此之立体,俺立刻当自己就站在当时那个弄堂口,抬腿向里走,脚下是细条条的石子路,两边是镶着玻璃轩窗的小木楼房,家家户户门首贴着红纸条,好像过年。时值早上,女人在天井里浆洗衣服,扫地擦玻璃,小孩跑过来跑过去,不留神就撞上来了...拿现在的话来讲,尚仁里是红灯区了吧。这么家常的红灯区,到了夜晚犹如上了彩妆,弦歌不散、高烛长挑。“洞房夜夜换新郎”的景象是不大有的,因为客人一旦作了某个妓女的入幕之宾,便对她的起居用度负有责任,除了日常开销外,年节也要有所点缀,至于平时打首饰、做衣服就不用说了。像黄翠凤,赎身出来自立门户都在一个罗子富身上,沈小红只做一个王莲生,就足以支撑场面,养活父母兄弟,还够她姘戏子的。在一个人身上就要投入这么大花费,所以嫖客普遍有“从一而终”的倾向,寻到一个对脾味的,一年年就做下来了。同样的,妓女得回报等价的时间和精力,当然也不可能应付多少客人。判断哪个妓女生意好不好,主要是看捧她的酒和叫她的局多不多,相互间比的是交际能力和手腕。一个红倌人肯定夜夜宴歌不断,但是同床共枕的可能只有一个人。

     书里好像是汤啸庵说的,两个人越好,越是做不长,彼此不咸不淡的,来了不坏去了不想,倒能长久。讲的眼前就是周双珠与洪善卿,两个人谈不上什么强烈的感情,洪在周家登堂入室四五年了,宛若家中一份子,鸨母什么事都跟他商量,双玉的名字就是他取的,她闹脾气不肯出局,他去调停,双宝被赶到楼下,他不忍心也去安慰。就是这么个人,自己的姐姐病得快死了也不肯去看一眼。周双珠是鸨母周兰的亲生女儿,身份不同,即使生意清淡也还是稳坐头牌。她上头有两个姐姐都嫁了人,听其言语间似乎很羡慕她们,周兰说日后你嫁了洪老爷也是一样,她并不接口。双珠洞悉人情,秉性忠厚,对洪善卿的势利她也许有看不入眼的地方,不然不会几年相处下来也不中意。

     陶玉甫与李漱芳在他们圈中却是一个传奇,两人好是应该的,没见过好成这样的。李漱芳跟陶玉甫说她夜来等他、想他的情状:

     “隔壁人家刚刚在摆酒,划拳,唱曲子,闹得头也疼了。等他们散了台面,桌子上一只自鸣钟,跌笃跌笃,我不要去听它,它一定要钻到耳朵管里!再起来听听雨,下得这么高兴,望望天呀,是永远不肯亮的了。”

     通段不言一个情字,却满溢悱恻,百结柔肠。李漱芳缠绵病榻已久,她揽镜自照,“一张黄瘦面庞涨得像福橘一样”,虽是如此,陶玉甫仍然不离不弃。漱芳小妹浣芳年方十二,天真烂漫,对玉甫亲热依恋。漱芳对玉甫说:将来我死了,你娶她吧。其实当时娶个倌人做小老婆稀松平常,但是陶玉甫一定要娶漱芳回去当正室,家中坚决不允,一直僵持着,漱芳的病就是由此而来。后来她病死,妈妈李秀姐按之前遗言要将浣芳交待给他,权作姐姐替身,玉甫一定不肯,只愿收作义女,教养成人。陶云甫对弟弟的认真不以为然,但也拿他没办法。

      第三十七回陶玉甫请来高亚白给漱芳看病,然后设宴相谢。席间浣芳弹琵琶唱了一曲“小宴”,高亚白跟了一段“赏荷”,陶玉甫无心唱,给钱子刚和了一套笛子“南浦”,触动情肠,竟吹完了一整套。这三个都是《长生殿》里的折子,为日后生离死别,先埋下了预兆。候孝贤的电影只在旁人的对白里透露一些陶李二人的事,最后借双宝的讥诮口吻交待了一句:“先前有个李漱芳,想做大老婆,做到了死。”说者无心,听者怅然。

     旧小说喜欢将一切瓜葛讲得明明白白,某与某有情,某与某离心,就连《红楼梦》也要点明宝玉对黛玉“早存一段心事”,因相互猜度才“本是一个心,变成两个心了”,这一点韩子云却做到“桃李不言”的境地。小说开头王莲生瞒着沈小红做了张蕙贞,张柔媚温驯,对他百依百顺,大约他很满意,托洪善卿给她办头面家私,张蕙贞搬了家,站在门里迎他,他见她簇然一新,“满心欢喜”,两人“恩情美满”。而沈小红性格泼辣,与王的情闷完全相反,王莲生从张家出来,去沈小红家,小红出房相迎,一句话讲不完就哽噎住了。问他这些日子在哪,他心虚地答在朋友家睡,小红劈口说:你朋友是开堂子的呀!“莲生听了不禁笑了”,小红也笑。只这两句就可看出这两个女人在他心中的分别,他与小红的吸引与会心,别人无法比的。其实她不止一次当众坍他的台,她知道王又做了张蕙贞,头也不梳跑到明园去闹,“揿倒蕙贞,仰叉在地;又腾身骑上腰胯,只顾夹七夹八瞎打。”晚间王莲生带了朋友到她那里求情,她“蓬头垢面,如鬼怪一般”朝他扑过来要打,他居然也没厌弃她,还是百般讨好央告,要她回心转意。小红问他,你是我气不气。莲生说:当然气,我会气到天光。他在沈小红身上花费甚巨,因为小红姘戏子,开销大,知情的朋友都劝王莲生回掉她算了,王却不听,捧了首饰巴巴给她送去,也见不到她好脸色,跟着他和朋友喝酒,喝醉了出来,管家问去哪,他歪在轿子里昏沉沉地说:西荟芳里。(沈小红寓)

     王莲生新做张蕙贞那回回目叫“垫空档快手结新欢”,张爱玲分析,沈小红没走没死,何来空档要垫?只能是因为她与戏子小柳儿情热之际,对他不同了。王莲生后来到底发现了这档子事,伤怒已极,砸了小红家,以最快的速度娶了张蕙贞。结果张蕙贞也没给他争气,后来和他的侄儿私通,被狠打了一顿。小红的大姐阿金大得知此事,不由说:要是王老爷娶了我们先生,再也不敢打她。以张蕙贞的温顺居然做出这种事,大概是因为始终得不到他的心。

     沈小红对王莲生也不是像是黄翠凤对罗子富那样一味敲竹杠的关系,王娶张蕙贞,故意叫她的局,她气病了,还是盛装出席,按规矩,同行要送礼,旁人随便送些,唯小红的礼最重,一只戒指、一对耳环。想必是王莲生从前相赠。姘戏子的倌人原本也不少,好多人睁一眼闭一眼也就算了,就是沈小红吃了亏,大约他是真爱她的,唯其如此,所以不能容忍。

     小红的情形后来一落千丈,她的娘姨阿珠到了周双珠家做事,向王问起以前主人的近况,是不是身边只剩一个人跟局,要搬到小房子里去了。莲生一概答不知道,然后,

     “阿珠只装得两口烟,莲生便不吸了,忽然盘膝坐起,意思要吸水烟。巧囡送上水烟筒,莲生接在手中,自吸一口,无端吊下两点眼泪。阿珠不好根问。双珠、双玉面面相觑,也自默然。房内静悄悄地,但闻四壁厢促织儿“唧唧”之声,聒耳得紧。”

     促织儿还是夏天双玉与朱淑人从一笠园捉来的。此情此境,好一幅凄清水墨,无尽弦声在画外。


     遭遇凄凉的还有赵二宝。赵二宝是赵朴斋之妹,因哥哥不争气把家中积蓄糟塌光了,只得以十七岁之年下海,一时成为上海滩上的时髦倌人。二宝的贞操观与同时代女性显然大不相同,还是良家少女的身份时,就跟张秀英施瑞生一起大玩3P,令俺咋舌不下。就是这个前卫的小女孩,肩上担着全家的担子,全家困顿时她跟彷徨无计的哥哥说:

     “你有洋钱开消,我们开消了还是回乡下去。不回去,那就索性爽爽气气贴了条子做生意!”
 
      赵母病重,想见兄弟洪善卿一面,赵朴斋去请,洪觉得丢脸竟不去,回家说起,二宝冷笑道:

     “他看不起我们,我们倒也看不起他!他做生意,比起我们开堂子做倌人也差不多!”

      听她一句话,我开始欣赏这率性爽利的女子。其实二宝也有她势利,刻薄的一面,但她爱上史三公子,却不能说就是贪他富贵显赫,而是因为他尊重她。有一个情节,赵洪氏送了一筐干果到史公馆,二宝顺手剥了一粒松子送到史天然嘴边,跟他说这是她妈的一点意思,“三公子怃然正容,双手接过”。大概没人会对一个妓女真正平等见爱,她就是为这些小地方打动,对他感激不已,倾心相从。史天然承诺回去就来迎娶,二宝从此闭门谢客,贷金置嫁,末了三公子非但遗弃了她,还漂了巨额局帐不还。心力交瘁的二宝为还债勉力支撑,重操旧业,又遇上有“癞头鼋”之称的赖公子,二宝不肯应承,恶棍脾气发作,将她拳打脚踢,又把不容易聚起来的家当尽数砸烂。这一段写的极为凄酸:

     “房间里七横八坚,无路入脚。连床榻橱柜之类也打得东倒西歪,南穿北漏。只有两架保险灯晶莹如故,挂在中央。二宝思来想去,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暗暗哭泣了半日,觉得胸口隐痛,两腿作酸,踅向烟榻,倒身僵卧。”

     她这一躺下就开始做梦,先是梦到人声嘈杂,她哥哥大喊癞头鼋又来了,“二宝更不惊慌,挺身迈步而出。”却原来是史三公子派人来接她,梦中的二宝又喜又悲,同她妈说了一句话:

     “妈,我们到了三公子家里,先前的事,不要去提起。”

      胡适说“这十九个字,字字是血,是泪,真有古人说的温柔敦厚,怨而不怒的风格!” 而俺从梦中二宝挺身迈步而出的朦胧身影里,恍恍也看到那种尘世间“不可及”的东西。就在一个泥潭里摸爬滚打的小妓女身上。

     我是先看电影,再看韩子云的书,屡为对白难倒,总要连蒙带猜,有时猜也猜不到。网上流传张爱玲的《国语海上花译后记》,俺寻思张爱玲难道译过海上花吗,一查,果真。她将书中吴语对白译成国语,又把六十四回书缩编成六十回,于83年分为《海上花开》、《海上花落》两部出版。俺在网上寻遍,只找到两家有卖的,一家贴出来的图片是残破本,俺选了标注全新的另一家下订,店家说那也是最后一本了。书在路上走了十来天终于到手,打开一看书页都发黄了,刚要发怒,再一看是90年版的,能这样不错了。接下来不用一句一句猜,很痛快地一气看完,竟有点怅怅,懂是懂了,总觉得还是有些东西拦在那头没过来,又说不上是什么。前段时间猜海上花的时候,写字也带了吴腔,把事情写成事体,好了写成好哉。想想文化这种东西,不要说不同国家间的隔阂,就算是使用同一文字的地区,相互间也有这么多不能共有,难以会心的地方。

     对白以外韩子云的文字,张爱玲没去动他的,所以每一章后头大量加注,多亏这些注,又发现书里好多夹案文章,比如我先前一直以为周双玉敲朱淑人那回是真的以命相胁,没搞懂为什么要特意讲她之前从剜空梨子里放走促织,又叫阿德保去买烧酒。看了注释才知道原来喂促织的梨浇上烧酒熬成焦梨膏完全可以冒充致命的鸦片酒!回过头想想双玉当着淑人张开口高高举杯尽力下咽的情形,这才佩服周双玉真是狠角色。书里头有许多掉文的地方,高亚白作的词“燕燕归来香”,尹痴鸳偏说典自蒲松龄的似曾相识燕归来,华铁眉代读者问一句:明明出自晏殊,与蒲松龄何涉?尹轻蔑地叫他回去多读两年书。这就是作者在骂人了。原来他典出《莲香》,狐女为书生转世归来,彼燕是燕子,此燕是人。

     其实光是读注,也打开了一片未知天地,翻开每个章节后排成一列的名词:拉风、荷兰水、吕宋票、洋镜台、火油灯、品蓝、银水烟筒...这些别致的小词后面都跟着一两排句子的解释。这个世界如此之陌生,仿佛我们从未有过。还知道了当时一些好玩的说法,比如三礼拜六点钟就是嫉妒的意思,因为下午六点是酉时,三礼拜是二十一日,正好合成一个“醋”字。可见洋场上西风蔚然。

     大概是爱屋及乌,不欲作者人格有失,张爱玲将认定该书是谤书的刘半农说成是“感性”、“轻信”。刘的依据来自许堇父与鲁迅,许认为赵妹实为娼,赵朴斋买尽其书而焚之。鲁迅的说法是作者受赵朴斋贿,到第二十八回搁笔,赵死乃续,索性放笔写其妹为娼。因为两人的说法有矛盾,所以张认为俱不可信。其实我觉得张爱玲本人也很感性,就凭赵二宝梦中一句话“到了三公子家里,以前的事不要再提。”就断定这不是一部谤书。因为华花同音,就认为书中温文谦逊的华铁眉就是花也怜侬的自画像。又有一种说法,因为韩赵是好友,所以在这部对号入座的小说里特意不为他讳,是亲热的意思。撇开这些说法不谈,要知道在当时,哪怕是现在,骂哪个男人吃行院这碗饭,无异辱人妻女。书中赵朴斋靠妹妹做妓女养活,妹妹挂牌,他给题字,每天吃嫖客剩的酒菜,还如入极乐,实在不是什么有光彩的人。即使事实当真如此,韩又何以不顾好友脸面?不管鲁许二人哪个说法更接近事实,都可以看出赵朴斋本人的态度是无论如何也不赞成的。据说韩子云人聪慧,性落拓,精于奕。说实话俺一向觉得善下棋的人一定会算计。不过俺的依据也不可靠——《笑傲江湖》的黑白子。
 
     胡适回忆他做小学生的时候,市面上还有绝少的《海上花》小石印本,后来竟绝迹,可见方言文学之难。这使他二十多年后决心将它发掘出来。我在泛黄的纸片上读他1926年饱满激情的文字:

     “如果从今以后有各地的方言文学继续起来供给中国新文学新材料,新血液,新生命,那么韩子云与他的海上花列传真可以说是给中国文学打开一个新局面了。”

     再向后翻一页,是张爱玲的自序,第一句话就问:为什么半个世纪前有胡适的倾力推介,海上花还是沦为一部失落的杰作?

     国语海上花出单行本之前先是在报上连载,删掉了一些用典过密的诗文,张爱玲表示,如果这本译著能成为普及本,甚至引起研究的兴趣,会再出完整的六十四回。

     结果呢?
     
     从我这回找书的难度可以看出,一本书真是有它的命。《海上花》首次面世,因为走在时代前头,被它的时代无声无息抛弃。第二次恰赶上五四运动,谁会在意一本“比任何古典小说都更不像西方长篇小说”的旧书呢。第三次碰上大陆的八十年代,我们沉重的大陆有更重要的问题亟盼得到解答:这个春天你为何回忆起人类,以及天空下还有谁在。

     很像是三世不遇的颜驷跟汉武帝说的话:文帝好文而臣好武,景帝好老而臣尚少,陛下好少而臣已老。仿佛前进就是跟过去的一次次了断,一次次动身,总有什么被越丢越远。从韩子云,到胡适,再到张爱玲,他们是一线相承的。我们今天的承袭不是看人们怎么写小说的,而是看人们怎么上电视的。

     张爱玲对这种命运未始没有预感,她在译后记里补了最后一回回目:

     张爱玲五详红楼梦
     看官们三弃海上花

     言中。


候孝贤的海上花
 
     张爱玲引过纪弦一首诗,我也引在这里:
 
     傍晚的家有了乌云的颜色,
     风来小小的院子里,
     数完了天上的归鸦,
     孩子们的眼睛遂寂寞了。
 
     晚饭时妻的琐碎的话——   
     几年前的旧事已如烟了,   
     而在青菜汤的淡味里,   
     我觉出了一些生之凄凉。
 
     张爱玲说他用色吝惜如墨竹,没有时间性,没有地方性。后来又在朱天文的书里看到候孝贤说的话:
 
    “我喜欢的是时间与空间在当下的痕迹,而人在这个痕迹里头活动。我花非常大的力气在追索这个痕迹,捕捉人的姿态和神采。对我而言,这是影片最重要的部分。”
 
     候孝贤自认是个背对观众的人,背对观众,并不能说他对观众就没有诚意,只是他的诚意,从来不在说故事上。多少故事、故事中多少曲折都被雨打风吹去,留在我们心里的却是那些细节,章风山上的雨,曼桢的红手套。因为人生之难,没有时间,没有地方,不在惊涛骇浪,而是在孩子的眼睛里,菜汤的淡味中,不着一色,却教人窥见人生的底色。
 
     那么一部电影的底色该是怎样呢,这是最重的,也是最难触摸到的。好多电影败在这一点,质感不是涂出来的。96年阿城陪着候孝贤在上海为《海上花》找道具,他下令要找没用的小东西。因为有用的东西不过是个功能,没用的东西才是生活的真痕迹。正是这些无数的零碎件铺排出环境的密度,铺排成人物的性格。当初尼科尔森拍向南行也是如此,矿坑只打相当于一个煤气灯的光,微弱的一点亮。这下工作人员不干了,既然看不清,为什么当初叫他们把坑搭的这么好。摄影师说:怎样才能让观众信以为真呢?好办,你是真的就行了。虽然看电影时往往不会去特别注意背景,这个灯啊,那个窗子,但是它们的作用是暗地里的。
 
     朱天文回忆初会候孝贤的场景,当时她抱着知识分子的清高,对影视界并不入眼,哪知居然一见如故。候孝贤说起他喜欢向田邦子的散文,朱天文心里讶异,原来电影界也是读书的!《海上花》是朱天文大学时屡攻不克的一本书,她拿去给候看,他却一看就看了下去,而且爱不释手。小说开头相当艳异,作者花也怜侬梦中在一大片花海上行走,喜得手舞足蹈,可是花在海上毕竟没有根蒂,很快就被海水冲散,随波逐流。花也怜侬伤感起来,一梦而醒,却落到上海的华洋交界的陆家石桥上,撞见了本书主人公之一赵朴斋。其实这个臂喻比较浮,海上花,仅此三字已够精当,多述反而鸡肋。候孝贤自然不会在意这种枝节,这本书吸引他的,并不是夜夜笙歌的浮光艳影,而是那下头浓厚的底子。底子对任何一部作品都是重要的,没有底,浮在上面的能是什么东西呢。《海上花》的底子不是情色,而是长三书寓中的家庭氛围。一个嫖客登堂入室四五年,日常的相处不可能不带有家人感觉。洪善卿在周家进进出出犹如姑爷,家务事也指望他调理,电影不可能表现这么多琐琐碎碎,只一个镜头:洪善卿在周双珠家吃完饭告诉她黄翠凤家有局,叫她跟他一起去。周双珠手拿着烟筒子朝他点点头。就让你感觉到他俩完全是夫妇的感觉而非妓与客的关系。
 
     书中人物浩繁,写本子全凭裁剪功夫,电影只选了周双珠、沈小红与黄翠凤三个人家来说。似乎决意潜入日常,回避激荡与起落。书中别有悲情人物,只在别人对话三言两语间就交待了。周双珠沉稳干练,刘嘉玲演的入骨。周双玉凌辣激荡,可惜电影淡化了这个人。至于沈小红一角,原说定了张曼玉,张因为上海话不好推辞了,结果换了个日本人羽田美智子,美则美矣,不知道是不是语言的缘故,总觉得她这个长三与周双珠,与黄翠凤都不一样,有一种格格不入的调调,假如真是这样,倒也歪打正着,因为沈小红若像别的倌人那样八面玲珑,也不会到末了身败名裂,下场凄凉。电影中的沈小红与书中相比,沉静有余,泼悍不足,看她慵慵地倚着栏杆,长长的裙子垂到地上,自有一种幽淑感,无法想像这样的女人会骑在别人身上又骂又打。梁朝伟也是闷骚型,两人之间像是蒙了一层雾,相对无语时,似乎满镜头都要说出话来。
 
     李嘉欣的戏很是出彩,黄翠凤本是这一行中翘楚,艳如桃李,手段却狠。在做清倌人的时候就降服了手段老辣的鸨母,她倚靠罗子富,心系钱子刚。电影并没交待钱的事,只在她与罗的对话里做了暗示。
 
     俺在家看海上花时,家里人在另一房间不认为俺是在看碟,以为俺大开着窗子把隔壁人说话的声音漏进来了。这部电影已经差不多消灭了电影的痕迹,虽然有些枝节砍掉了很遗憾,但是候的电影一向就是不辨首尾,好像把人引到一条河边,手伸进去感觉一下波荡,温度,再抽出来,事如春梦了无痕,不必问去向。候似乎对海上花一直余情未了,他后来在《最好的时光》也加了妓院一节,当初俺看到第二段“自由梦”的介绍,不禁奇怪一向因人成戏的候孝贤怎会如此设计,舒淇演娴雅倌人已不像,张震与追随梁启超左右的旧知识份子这一身份之间更是差得十万八千里,但是导演很聪明地回避了这一点,把“自由梦”设计成了默片形式,从头至尾,钢琴在贯穿。俺比较喜欢一个细节,舒淇思虑再三,终于开口问张震有没有想过她的终身,她坐下之前还是钢琴,开口之际音乐忽然一变而成幽咽嘹亮的南管,张力呼之欲出。但,也许是个人感觉,相形海上花,自由梦还是轻了,虽然也有要拨亮的玻璃灯,挂着帘子的镜子,可是仍然像是在过家家。
 
     俺极喜欢朱天文的一句话:有了神采就不用顾因果。这句话不光是对电影,对任何创作都成立。为交待而交待是最糟糕的叙事方式,最好是一切尽在不言中。最高明的故事不是建立一个人,而是他一出现,你要相信他。向空中抛芭乐果的奶奶,在小豪肩头看月亮的薇其,消失在躺椅上的阿清爸爸...甚至是阿巴斯镜底那个黑沉沉的池塘,雷电一闪,水光劈现。
 
     电影《海上花》的概要。
 
     楔子:局,觞筹交错。看周双珠左右支应的样子,应该是洪善卿做的花头。陶玉甫挂心沈漱芳的病,提前告退,众人把他俩情事当段子讲。紧接着王莲生也闷闷离席,洪善卿替他解释,因为他新做了张蕙贞,被旧相好沈小红赶去打了一顿,大家又借此议论了一通。
 
     西荟芳里 沈小红寓
     汤啸庵与洪善卿受王莲生之托劝说沈小红,三人坐成一排,王坐中间低头不言语,洪指摘小红不懂事,倌人不只靠一个客人,客人也不只做一个倌人,高兴多走走,不高兴少走走,局票清爽就行,哪有这许多枝枝节节。却被小红的娘姨阿珠伶牙利齿堵得哑口无言,最后他二人抬腿走路,留下王莲生一个人。晚间王极力安抚小红,表示要替她还债,小红就势收蓬。
 
     公阳里 周双珠寓
     周双珠在抽水烟筒,又似在想心思,洪善卿来了,她问他昨夜哪去了,洪答回家去了。跟着问起双宝为何捱妈妈打,双珠坦言因双宝出言讥讽双玉,双玉一气之下不做生意了。双玉虽是清倌人,行情却是最好的,妈妈因此打双宝给她出气。双珠跟着也发了几句对双玉的私意,但事后还是着意笼络她。
 
     尚仁里 黄翠凤寓
     黄翠凤坐在桌前抽水烟,一边训斥轧姘头亏下帐跟她借钱的鸨母,鸨母在她面前尤如下人,被骂还低头连连称是。鸨母走后黄意尤未足,继续跟罗子富抱怨。相帮喊黄翠凤出局,翠凤一边换衣服一边抱怨钱家的局总是闹到好晚很烦。罗子富说烦就不要去,翠凤说不去妈妈要骂的,罗子富大奇,鸨儿如何还敢讲她。伊能静扮的诸金花出场,不过几分钟,诸金花为老鸨厌恨,不赚钱还贴恩客。
     
     东合兴里 张蕙贞寓
     王莲生与洪善卿吃饭,张蕙贞拿了新打的翡翠头面单子给王过目,王拿给洪看,洪善卿觉得贵了。饭后张伺候王上塌吸烟,莲生让她一起吸,张怕上瘾。莲生说:小红也吸,倒不上瘾。张蕙贞听了,一面说她哪及得上小红,一面也拿了烟来吸。莲生问张蕙贞知不知道沈小红开销怎么这么大。当然,对沈小红搞不懂的不止是开销问题,他从来不懂她在想什么。
 
     沈小红家。小红故意买了与张蕙贞一样的头面。王莲生一句也不敢说,但是小红还是不给他好脸色看。王莲生对小红说到她这里来没一次是开心的,因为她不开心。两人重归于好,一起吃火腿粥。
 
     局。双珠双玉同一台面,是同席帮年轻害羞的朱淑人叫的双玉。莲生也携了小红同来,小红搭着莲生肩膀,两人说说笑笑,旁若无人。回家后双宝双玉又杠上了,双珠厌烦,跟洪善卿说起朱五少在台面下偷偷给双玉塞翡翠,感叹现在清倌人比浑倌人花样都大。
 
     黄翠凤家。老鸨同罗子富讲翠凤赎身的事,罗子富答应帮贴,却被翠凤回绝了。老鸨气极,说翠凤心狠,分明是想拿罗老爷的钱一个人出去用。黄珠凤在一边打瞌睡,珠凤浏海覆额,显是清倌人。翠凤的屋格外洋派,镜子妆台都是西式的,窗户好像教堂的彩窗。
 
     局。王莲生带的是张蕙贞。有人过来说弄堂口跌死人了,大家都去看,只有莲生坐着喝闷酒,张蕙贞看他不去,也不好去。当晚王莲生到沈小红家,扒着门缝火光看见她奸情,愤怒已极,砸了小红房间。
 
     莲生让洪善卿帮着办迎娶张蕙贞的事。洪善卿显是受了沈小红之托来转寰,因为沈小红只做王一户,他一个不去就把人逼上绝路了,至少把局帐结了,下一节做不做再说。结果王莲生又到沈小红家,小红怯怯以应,两人情形彻底不一样了。
 
     黄翠凤千金赎身,衣裳首饰一件不要。这天子富携她赴宴,周双珠家的局,贺王莲生高升。此时小红的娘姨阿珠已到了周家,做了双玉的娘姨,她向王莲生打听小红的事,小红已潦倒,身边只剩一个人跟局,要搬到小房子去了。莲生答不知道,低头抽烟,却掉下两点眼泪。
 
     双玉作妇人打扮,显已梳拢。她坐在镜前的慵懒情状竟极似沈小红。此时朱淑人已订亲,双玉在酒里掺了鸦片欲与他共死。最后由洪善卿斡旋,朱家出一万两银子了结此事,从此两无瓜葛。
 
     那厢小红又做了客人,不管在屋里吃粥的是什么人,她总是低眉在灯下静静打丝绦,装鸦片膏子,没人猜到她想些什么。


海上花落

     南京有一座瞻园,杨秀清、赖汉英这些人都住过,至今门口还挂着太平天国的全副刀枪旗幡唬人,一年四季都有旅游大军跟着摇旗子的小姑娘出出进进。这园子自收门票后我就没进去过了,记得有一处廊上刻着“影铺秋水面,花落钓人头”,现在也不知道在不在了。园子东面的高墙倒还白刷刷地立在那儿,跟对面一溜洗头房空出一条小街的距离。从夫子庙文德桥这头出来,俺总是打这条路回家。俺的左手是一排白墙,高高的槐树从墙那头够过来,俺的右手是一排彩色的玻璃墙,色系柔和,粉色为主。这些洗头房内部也是惊人的一致,透过玻璃看过去,都是四四方方一个房间,一个长沙发,一张茶几。每个房间里都有三四个女孩子,总有一个是长发的,总有一个歪在沙发上。这些小店一格一格的好像电影胶片。走路过去,每一格都是停滞状态,要是骑车过去,就好像看到一格格胶片动起来了。这条街不走车,黄昏小贩们收了摊也喜欢打这儿走,路上总是看到踩碎了的杏子和杨梅。还有卖葫芦丝的妇女,背着包一边走一边吹,吹的是“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此情此景总让人感到无限凄凉。

     那时我伯父也开了一片店,隐蔽在二楼的小茶座,楼梯陡陡峭峭的,一楼和二楼中间是家没大门的钟点旅馆,几个房间,一个厅。转个弯再上一节楼梯就到了,没走廊,楼梯尽头就是门。里头没有窗户,四面墙上挂着字画,外厅摆四五张桌子,一条走廊通向厨房和卫生间,走廊两面是包厢。常有女孩来找工作。我伯父照规矩每天收她们十块钱,这样她们就算是客人了,出了事与茶馆无涉。有些女孩看起来相当可爱,不免叫人迷惑。

     那阵我老去伯父的茶馆,没有别人跟他聊天,他逮住我就会侃好久,侃的尽是些不着边的,比如海明威是因为性无能了才把自己崩掉的,消防队长跟他们在包房打一夜麻将,或者是昨天有个和尚带着小姐来包房间。我对后者比较感兴趣,追问详请,伯父说他们在房里呆了四个小时,出来是那个女的结的帐,和尚一直拿袍袖遮着脸。听完我就哈哈傻乐。自从伯父进了一批要过期的邦德咖啡,再也不用我开口跟他要茶喝了,一进门就摆过来一听。我常常一边喝那味道怪怪的咖啡一边听他说东拉西扯,有时我过去蹭饭吃,伯父特为叫楼下送盆酸菜鱼上来,店里有厨师,是个小男孩,不过他弄的东西很一般,炒碗饭蛋和饭都分不开,就西红柿汤做得还成。晚饭时分女孩子们把麻将桌收拾干净,一人布菜,一个人盛饭,另一人一碗一碗往麻将间里端。每回饭桌上大家都讲的热火朝天,奇怪的是我一次也想不起来他们讲了什么,大概是注意力只在酸菜鱼身上。

     店里有一对安徽来的小姐妹,姐姐二十,妹妹十九,生的娇娇小小的,大家都蛮疼她们。她们家里还有一个弟弟念高中,先是姐姐到了这里,她生意不错,但是每月只留三百块给自己,其实全部寄回家,后来妹妹也出来了,跟姐姐一样,也是每月留三百。有一回妹妹在街上买了一件漂亮衣服。我说女孩子都爱漂亮呀。伯父说可不是吗,姐姐看到就气,骂她不懂事,一定要她再退回去,妹妹不肯,两个人吵着吵着都哭起来了。还有一个女孩也是二十岁,高个子,其实长的不错,就是皮肤有点黑,有点杵头杵脑的,每天在这里十块十块地闲坐下去,伯父照顾她,来了生意就把她往房里推,推进去又被推出来。我说那多伤自尊心。伯父说是啊,不过那孩子心宽,一下就缓过来了。说话那女孩正好上来,楼板踩得蹬蹬响,站门口看到我就愣了愣,伯父看她一手拎一个袋子,就问买什么好东西啦?她把袋子一举,说就买条裤子,伯父说腿长,穿了肯定好看,这丫头就摸着头呵呵笑,一边往走廊里头看,伯父说没人来,她说噢,那我逛一会再来。转身就蹬蹬蹬下楼去了。伯父总说他这地方生意如何如何好,但我任何时候去,都看他一人坐那里。他总说,生意在晚上。我抬头看钟,五点多了,还没见客人,他又说,生意在夜里。跟着就是举例证明,什么时候举办过同性恋PARTY,又是什么时候来过一个和尚,我打断道:和尚你讲过了。他说:噢,那就同性恋PARTY...我奇怪高女孩生意不好,怎么还有钱买衣服。伯父说大概是男朋友给买的吧,再说她也不是一点局都没有。我问:现在出局价是多少?他答:一百到二百块人民币。生意好的,一晚上赚一千也寻常。所以很多人也不尽是因为过不下去才做这个,实在是来钱太轻松了。伯父说,现在的小姐跟从前相比最大的不同是,她们刻骨,刻骨地鄙视嫖客。

     那天我们正在聊天,门口无声无息地站了一个人,一个姑娘。光线照在她绛红色衣服上好像打了一个顿。伯父朝她点点头,她也点点头,走进来,在靠墙的椅子坐下。我回头朝她看去,她没看我,只是低头坐着,睫毛长长。屋里静了一下,光线暗淡。这姑娘底色苍白,和这里太不搭调。我注意到她外衣里头还有一层白毛衣,一根小银链嵌毛衣外头。整个人显得很瘦削。她不说话,双手手指勾着。我问伯父:她是客人吧? 伯父答:不是,也是在这里做的。我轻声说:长得不错呀。伯父哈哈笑了,扯着嗓子跟那边喊道:哎!说你长得不错!我登时很窘,心里怪他,那姑娘却抬起额角,微微一笑,又低下头注视自己的双手不说话了。 我起身告辞,伯父喊:拿一箱咖啡回家吃去。

     没过几个月,开始严打,我在新闻里看到一个一丝不挂的女人在街上狂奔,摄像机里的黑夜非常模糊,里面那团白生生在跑的东西更像是某种动物,怎样跑也跑不出机器锲而不舍的视线,后来那女人跑不动了,捂着羞处蹲在地上,头放在膝盖上,追她的人厉声呼喝着围了上去,摄像机也一晃一晃摇到跟前,把女人的头发照的雪亮。

     那天我扛着箱子走下楼来,天全黑了,外头正热闹,卖盗版碟的,卖砂锅的,卖鸭血粉丝汤的,卖小狗小猫小兔子的,卖灯笼的,卖竹蜻蜓的,卖水果的有的路边坐着,有的满地游走。街市灯火通明,脚下污水横流,我沿着街走回家去。

     临走伯父拿了一摞业务用毛片要我回家看看质量有没问题,那天我放在那里也没心看。只是抽支烟看着窗外发呆,窗外有一片工地,不知为何一直荒在那里,晚上看过去,野草长长,茸毛一样风里起起落落。

     那摞片子一直放我桌上,一天让来我家的一位长辈看见了,大怒:这不是毒害你吗?赶紧让我拿走。过几天我问他:还伯父了没?答:还他干吗,一碟也放不出来。

     我刚上班的时候每天戴着安全帽拿把钳子或电筒在装置和罐区间瞎转,第一次上四层装置很是兴奋,别人找蒸气入口催化剂管道,我扒着栏杆找长江,半天也找不着那样一条水线,直到耳际传来汽笛声,远远的,一艘轮船从天上驶来。我如梦初醒地瞪着那方。长江是青色的,与天分不清,仿佛一个暗号,顺着汽笛才能找到。那幅画面一瞬间凝固在我脑海中,所有的船唱着歌从天上开过去,天底下不尽风烟水汽翻翻滚滚。我也喜欢夜里坐在大罐子顶看长江,月亮照在江面上,整个旧工业区灯火阑珊,江边的农田挤成了一条带子。

     可是我不喜欢在污水池边看长江,那一池工业废水翻着水花汽泡滚来滚去,好像烧开了。一池去了,又是一池,不舍昼夜往江里放,放掉之前最后一道程序是净化处理,其实很简单:拿根长竿子,竿头粘张PH试纸,伸进水里去,看变色不变色。酸了就加碱,碱了就加酸,调到中性了就开闸放行拜拜了您那写信回来。我自己也曾亲手放过很多池这样的水。再跑上楼顶看长江,江水依旧浩瀚,也是不舍昼夜。

     我常常想,我最爱的长江,上面的水和下面的深流是否不一样?

     有些事,你知道,那是不能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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