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本主义的神学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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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1-04 看过
“韦伯想要弄清楚的是,奠定资本主义基础的文化的哪些方面是溯源于宗教的力量?”我认为韦伯对此的回答是,宗教变革对于人的精神处境产生了真实的影响,作为这种影响之后果的“现代人的精神气质”,与被称为“资本主义精神”的那种文化形态之间是相互亲和的。而正是这种气质和文化,为资本主义方方面面的发展提供了内在的动力。那么,资本主义精神是一种什么样的气质和文化?宗教变革如何造就了这种气质和文化?我相信这是韦伯在本书中要具体来解决的问题。
 
从路德到加尔文,基督教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让我们从神学教义开始谈。
 
1,预定论和非预定论之间的争论,其实在基督教诞生之初就有了,但是从新教开始,对预定论的认同逐渐占据统治地位。我认为这是基督教自身逻辑的必然结果。作为一种严格的一神教,并且坚持全知全能的上帝观,基督教对预定论的欢迎是自然而然的,以至于在预定论的思路表达最为强盛的地方,任何为自由意志和非预定性所做的辩护,都会被看成是对上帝的全知全能的怀疑和否定。
加尔文神学表达了一种极为严格的预定论。在其最极端的形态中,它认为上帝在创造世界之前就已经预定了人类的救赎和惩罚,而整个创造、人类历史及其终结不过是对这一预定的实现。而且,它认为任何人都不能揣测上帝的意志,在末日审判之前,人不可能知道自己是否得救,顶多只能通过某种尘世的符号或者象征,来相信自己被拣选。因此,新教信徒始终处于焦虑之中,他必须在尘世中为自己创造出这种符号或者象征,否则永远不得安宁。新教信徒的一切尘世活动,都是为了创造这种得救的符号。所谓理性化,正是为了使这种创造尘世符号的活动能够更有效率;而之所以说它是工具理性,就在于它最终是服务于得救之确认的。面临着天堂和地狱的分野,得救的渴望所激发出的动力是惊人的,只有从这种狂热的信仰力量出发,才能够解释西方人何以能够将他们的体力和脑力运用到极致,来推动理性化在整个社会方方面面、里里外外的彻底渗透。在中世纪,人们不会有这种程度的焦虑感,也不会产生这种程度的理性化进程。从神学上讲,这是因为中世纪的天主教尚具有非预定论的可能性。比如在天主教中,尘世善行可以真实地影响人的死后归宿,只要没有穷尽今生行善行恶的可能性,那么末日审判是天堂还是地狱,就是不确定的。当然,正如我上面已经讲到的,天主教的这种非预定论,从逻辑上讲是不能够彻底地论证上帝的全知全能的。要把基督教的逻辑贯彻到底,就必须坚持严格的预定论。从这一点上来讲,新教是更加彻底的基督教。
 
2,与预定论相关的问题是世界的除魔。事实上,在一开始,基督教就是以除魔者的身份进入西方世界的。与希腊罗马的宗教体系相比,基督教是一种理性宗教,排斥神话、巫术和魔法。奥古斯丁在《上帝之城》中讨论应该如何处理介于人神之间的“精灵”,就是基督教最早的除魔工作,其结论是任何非上帝的存在都不是人所应该崇拜的,而宗教仪式的意义,仅仅在于表达人和上帝之间的关系。然而,中世纪天主教的体制化,导致除魔者制造了新的尘世之魔——教会。中世纪的天主教会充当了人神的中介,正如巫术与精灵曾经是人神的中介。新教指责天主教制造了很多圣经上找不到根据的“额外信仰”,如赎罪券、圣功库等。新教要求恢复人和上帝的直接关系,破除自以为具有尘世权威的中世纪教会的信仰垄断。它成功地做到了这一点,从而彻底完成了基督教的除魔使命。
让我们来对比一下中世纪信徒和新教信徒各自的生存处境。还是把古典的情况拿过来做参照:在古希腊世界,城邦是基本的人类共同体。古希腊城邦的规模很小,大多数城邦的人口只有几千。后古典时期的征服者们把文化意义上的希腊世界变成了大帝国,无疑于把一个朋友的世界变成了陌生人的世界。基督教之所以能够统一欧洲,我认为不仅在于它的普世性契合了罗马帝国的需要,更为根本的原因还在于,它契合了人在一个由陌生人所组成的世界中的生存境遇。基督教本来就是陌生人的宗教,因为它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根本性地建立在人和上帝的关系之上。在这一方面,中世纪教会的存在缓解了人的生存世界的陌生化,虽然奥古斯丁讲上帝之城和世俗之城的区分,并且只有前者的意义是绝对的,但是教会就是上帝之城的世俗身体。虽然人们属于不同的民族,并且西罗马陷落之后的欧洲甚至一片分崩离析,但是教会却把人们联合在一起,并且这种联合是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新教否定“教会之外无拯救”的说法,无异于拆毁了基于信仰的尘世共同体,把人们逼入直接面对上帝的绝对孤独。当然,新教各派别也有自己的教会,但是严格从理论上讲,真正的新教教会只有一个,那就是由上帝所预定的选民们所组成的看不见的教会,没人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这个教会的成员。
这种绝对孤独感的直接后果是个体性的诞生,而个体性是资本主义精神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韦伯并没有在这个方向上展开讨论,但是个体性和现代文化的关系无疑是一个重要的问题,而在对这个问题的讨论中,我们不能忘记宗教变革对于个体性的诞生起到了什么样的作用。

3,如上,预定论和除魔,新教神学的这两大特征造成了信徒生存处境的变化。在这个问题上我们获得了两个关键词:信仰焦虑和孤独感,它们与新教之后西方人的存在方式密不可分。那么就整个西方世界而言,新教带来的变化从根本上讲又是什么呢?
自从基督教将一种尘世-天国的绝对二元论引入西方世界,尘世的意义问题就是世界存在方式的根本性问题。在古希腊世界,生活状态和德性境界是衡量人生的最终标准,而城邦是人的生活得以可能的唯一场所。生活的全部意义都是在城邦中实现的,神话和宗教的设置,更多是服务于城邦生活秩序的维持。从希腊化向罗马帝国过渡的这一时期,从现实上看,古典城邦不复存在;而基督教更是从理论上确定了尘世生活的相对性。从中世纪天主教到近代新教的历程,正是尘世生活的相对性越演越烈的过程。最终,到了韦伯所生活的资本主义时代,尘世的相对性已经在文化理路上达到了顶峰。
自从奥古斯丁提出上帝之城的概念,双重城邦论就成为教会对待尘世问题的范本。作为地上之城的罗马帝国只是生活旅途的驿站,上帝之城才是生活的终点,而无论是地上之城还是上帝之城,城邦这个古典概念始终保持着它的内容。这意味着,虽然地上之城的全部意义必须建立在它和上帝之城的关系之上,从而使其本身的意义相对化了,但是尘世生活的内容还是得到了安顿,婚姻、家庭、德性和职业的意义,都在双重城邦论的理路上得到了肯定。例如,婚姻和家庭是上帝维持人类的繁衍生息的手段,职业是半途的使命和担当,德性更是与救赎密不可分。对于中世纪的天主教徒来说,上帝时刻临在于生活的每一处,人类世界和上帝的关系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这一点在天主教对仪式的理解中体现得尤其明显。仪式并非纯粹象征性的表达,而是有其实质性内容的,例如圣餐礼中信徒所食用的是基督真实的血肉,没有吃到圣餐的人是得不到拯救的,因为基督不在他里面。中世纪教会作为基督的尘世身体或者地上的上帝之城,起到了神意具象化的作用,它不仅提供仪式的合法性,而且安顿信徒的家庭生活和道德生活。
到了新教时代,情况发生了完全的改变。从神学上讲,彻底的预定论和彻底的除魔,直接导致的后果就是尘世意义的彻底相对化。在绝对预定论的前提下,信徒的婚姻、家庭的状况如何,职业成就和德性水平怎样,都和他的灵魂归属没有实质性关系。中世纪教会的解体,更是消灭了上帝之城的看得见的尘世对应物,仪式的象征性意义胜过实质性内容。上帝不再时刻临在于人们的生活之中,而是更加彻底地从此世抽身离去,留给人们无法猜测的预定的命运和彻底除魔的世界。人在这个世界中的真实体验是焦虑和孤独,为了确保自己的得救,仅仅在某一个教会之中是不够的,良好的德性也是没有用的,实际上人永远无法知道命运的结局,最多只能寻找一种令自己对结局保持乐观的符号。韦伯告诉我们,这种符号就是财富的积累。资本主义经济模式不同于以往时代的重要特征,在于其经济活动的苦修性质,也就是“赚钱不花钱”。从新教的神学理路和新教徒的生存处境出发,这一点很容易得到理解。因为对于入世苦修者来说,赚钱本身不是为了提高生活质量、获得物质和精神享乐,而是通过财富的纯粹量化的积累而得到一种选民符号。正如新教仪式的象征化一样,资本主义时代的特征体现为符号化。马克思曾经从经济运行模式的角度揭示了、并从道德上批判了资本家对利润的“无止境的追逐”,而韦伯则从新教信仰的角度讲出了背后的宗教逻辑,而贯穿于为了钱而赚钱的“币拜物教和财富积累的选民符号的,就是这种符号化。所谓符号化就是去内容化,它是尘世生活意义彻底相对化的表征,换句话说,尘世生活的内容相对化到了这样的程度,以至于除了作为灵魂的彼岸归属的符号之外,已经毫无意义。从经济发展上来讲,除了运转机制的理性化,符号化是推动资本主义原始积累的另一个重要因素。从世界的全面形态来说,符号化是和理性化并行不悖的。韦伯重点阐明了资本主义世界的全面理性化,并且批评了工具理性的危险(专家没有灵魂,纵欲者没有心肝);而这种危险同样是符号化的结果。尘世的彻底相对化,不仅表现在经济生活中,也在道德生活的领域中得到明显的体现。为了得救的确信,就必须积累尽可能多的财富,因此享乐不是浪费利润的理由,道德也不是减轻剥削的理由,德性在尘世生活中的意义也被彻底地相对化了。我们看到,在信仰动力下努力挣钱的新教徒,同时也是吸血鬼般的资本家,两个马克思在此处殊途同归。而新教之后所造成的残酷的宗教战争,其根本原因也不仅仅在于统一教会分裂、各种派别兴起,人间善恶完全投降于对超善恶的真理的追求和捍卫,也是战争缺乏起码的道德节制的重要原因。

韦伯的书从神学上或详细、或简略地为我们展现了基督教从中世纪到新教的发展线索,值得我们深入研究,以便更充分地理解基督教文明,以及现今仍然处在基督教文明的架构之下,并已经在很大程度上同化了我们的西方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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