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的盛宴

忆芝
2008-10-27 看过
一位严肃的心理学家可以透过我雨滴般晶莹的密码文字分辨出一个灵魂化解的世界,在那里可怜的斯穆罗夫的存在只取决于他在别人头脑里的反映,而他们的头脑接着也像他的一样,被置于同样离奇的镜子似的窘境中。故事的结构戏拟侦探小说的结构,但说实在的,作者否认有任何玩弄、迷惑、愚弄或者欺骗读者的意图。其实,只有立即看懂的读者才会从《眼睛》中获得真正的满足。即便最易轻信的读者,读这篇灵动闪烁的故事时要认识斯穆罗夫为何许人,也不可能费很长时间。
《眼睛》的主题是实施一项调查研究,它引导主人公通过许许多多的镜子,最后以一对形象的重合告终。三十五年前我以某种神秘模式整合叙事人的追索的不同阶段,我不知道我从中得到的强烈快感是否会为现代读者分享,然而,无论如何,强调的不是神秘,而是模式。我相信,尽管时光流转,书海更迭,一种语言的海市蜃楼变成了另一种语言的绿洲,然而追踪斯穆罗夫亦然是件精彩的活动。情节不会在读者头脑里——如果我把头脑研读得正确的话——简化为一个惨痛的爱情故事,其中有一颗痛苦扭动的心不仅遭受弃绝,而且受到羞辱和惩罚。想象的力量终归是善的力量,这些力量亦然稳稳地驻留在斯穆罗夫一边,而事实证明备受煎熬的爱的苦涩,就像它最销魂的回报一样,令人陶醉,催人奋起。

——选自《眼睛?前言》

看完这本书,我大概花了四个晚上,都是在睡前进行的。其实我现在的阅读大部分都是属于睡前的活动。之前读过《洛丽塔》,于是对纳博科夫的文字很是着迷。然而看纳博科夫的文字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他的字里行间往往有深意,所以读时总有些费劲。我喜欢爱思考的作家,纳博科夫是其中之一。文字不仅是对于故事的叙述,还有思想的传递和心理的共鸣。而我更注重于后者。因此在茫茫书海中,又往往会和自己的头脑较劲,择一些费劲的书来啃。而对于读书的喜悦,已经不再停留于简单的故事感官,慢慢地推向自己与文字的交流。我想我是个较好的阅读者,因为愿意深入;但同时我是个差劲的书虫,因为掉入了一种情节就很难回过神来。
不过《眼睛》这本书,不是一本压抑的书。看完之后反而有一种释然和轻松。是的,就是那种轻松的感觉,就如同你刚运动完的松弛。在看这本书的整个过程中,都没有以往深沉之感,这是同读《洛丽塔》的不同之处,《洛丽塔》的许多情节是令人难以想象与窒息,也许这也是这本书在几十年后的今天才如此盛行的原因吧。而《眼睛》要告诉你不是它所要述说的故事,而是与你的对话,你能从这双眼睛中看到什么,是故事,是人物,还是其它。也许看到更多的是你自己。
阅读,是一种状态,其实我们不必在意我们是不是真的能读懂作者要叙述的故事本身的含义。而是一种自己心理的愉悦。很喜欢伍尔夫的一句话“关于读书,一个人可以对别人提出的唯一指导就是不必听什么指导,你只要凭自己的天性、凭自己的头脑得出自己的结论就可以了”。因为文字完结之后,就已经脱离了作者的大脑和情感思维,文字本身,就有很多的可能和猜测性。因此每个人心中都会有一个洛丽塔的形象,而不是唯一。
还是回到《眼睛》,对我来说这是一本轻松的小说,这种轻松,我已经说过,是来自于读完整本小说之后。我们总是被小说吸引,是因为它的情节,因为我们总是想要看到结局。而《眼睛》没有结局,更没有开始。看完之后,你完全可以忘记整个故事。而书中的主人公,斯穆罗夫,你也可以忘记他的名字,甚至他本人。因为,也许斯穆罗夫最终会和你本人重叠。你在最后看到的也许就是你自己。至少我看到的是自己。
因此作者说,能立即看懂的人才会在《眼睛》中获得真正的满足。只可惜我没能立即明白,而在最后才拥有了这种满足。我甚至已经忘记了书中出现过的人物的名字,唯一记起的也只是这双眼睛。而这双眼睛就长在自己的身上。
斯穆罗夫,从头至尾都脱离他的身躯,以他的意识来认识这个所谓的斯穆罗夫。从他的爱情,他的生活,他身边的人,和他身躯的行为,他想要认识这个所谓的斯穆罗夫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他用他意识的眼睛,来观察,探究,辨别。于是我们总以为有另一个存在在测探着斯穆罗夫,而其实这另一个存在,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他对自己的欣赏,对自己的嘲讽,甚至有时愚蠢的作为。他偷偷闯进邻居的家中,花了三小时,只为找寻是否在别人的存在中有斯穆罗夫的踪迹,是否万尼亚对他也有爱意。他还用愚蠢的方式截取波戈丹诺维奇的信,查阅信中是否会提及斯穆罗夫的点滴。而当他看到波戈丹诺维奇对他的看法是如此偏颇时,心里难以释怀,因为他想象中别人对于自己的看法是如此高大。他渐渐渐渐把自己逼入更深处,最终遭到了万尼亚的拒绝,因为他以为万尼亚其实是爱他的。于是,他还是回到了原点。和意识的自己重叠。
“然而,我快乐。对,快乐。我发誓,我发誓我快乐。我已经认识到世界上唯一的快乐即使观察,刺探,监视,审视自己和别人,不做别的,只做一只略带玻璃色的,有点充血的,一眨也不眨的大眼睛。”最喜欢书中最后一段文字。“我发誓这就是快乐。我有点儿贱,有点儿臭,没有人欣赏我身上引人注目的一切——我的想入非非,我的广见博识,我的文学天赋……那又何妨?我快乐,因为我能凝神注视我自己,因为任何人都是引人入胜的——是的,确实引人入胜!这世界,尽管它可以竭尽全力,但伤害不了我的一根毫毛。我是刀斧不入,坚不可摧的。”
我们又何尝不是扮演着斯穆罗夫的角色,总是想探测别人的脑中自己的形象。而别人就像一面镜子,折射出万千个自己。于是,我们常常混乱。因为我们总是想用自己的想象去改变这种折射,如果折射的效果是好的,那么自己心思若狂;但如果折射的效果和自己的想象背道而驰,我们就会试图想要去改变这种折射。有太多面镜子,又有太多双眼睛,让我们迷惑而失去方向。其实,我们总是想在别人的眼睛中看到自己,而忽略了自己本身的眼睛。也许我们有时不是迷失在自己的世界里,而更多的是迷失在了别人的镜子中。
读完是轻松的,因为我也只是斯穆罗夫,在别人的眼睛中找寻自己的身影。而我在整个过程中也慢慢地变成了斯穆罗夫,想要探测是否在别人的世界里会有自己的依稀存在。但那已经不重要了。他们都是镜子,然而,我是快乐的。在整个过程中,我找到了自己的眼睛。
现在写关于自己内心的文字其实有很多,很多人都想要找寻自己。于是把自己置于各种故事中,各种经历快乐和痛苦之中。但也许最终都未能修成正果。这也是我欣赏纳博科夫的地方,他用这种角度来描述,并没有太多的情节和言语,但最终却能更好的把这种思想阐述出来,并达到更好的传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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