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 rêve

 
在15岁那年我几乎同时遇到两本书，它们风格迥异却各自在后来影响了我的写作方法，其中一本是米哈依尔•布尔加科夫的《大师与玛格丽特》，另一本就是艾米尔•左拉的《梦》。

少时的我在读《梦》之前，还以为左拉有点“那方面”的问题，因为尽管他没有进行什么特别明显的有色描写，我却总觉得那书里有着满满当当的肉感，仿佛钱锺书先生写鲍小姐的那句“熟食铺子”。但当我读过这本书之后，可以想象，15岁的我彻底被打动了。直到现在我仍然可以说，这是我印象中最纯净、最美丽的一本小说。

一个离开自己亲生家庭的小姑娘，安日丽格，被一对好心的夫妇收养，他们用慷慨、正直和善良感化她，使她从一个性格乖戾的小孩成长为一个人见人爱的少女。少女安日丽格在一个又一个基督教圣徒故事中长大，她最纯真的梦想是与一位像天神一样英俊、勇敢、仁慈、伟大的青年结为伴侣，她每天一面和家人做针线活一面不停地想象。终于有一天她遇见了主教的儿子费里西安，他就像她所想象的那么美好，他们彼此都爱上了对方。

他们是如此深爱对方，可他们的身份却不容许他们在一起，费里西安是主教的儿子，安日丽格却只是一个绣花女工。为了能够和心爱的人一直在一起，安日丽格鼓起勇气，一次又一次地请求甚至哀求主教允许他们的婚事，她的养父母以及她的恋人也为此不断努力。终于主教大人被他们的爱情打动，答应让他们结为夫妻，并出席了他们的婚礼。——然而这些幸福都太短暂，之前的种种折磨已经累垮了安日丽格的身体，就在整个城市沉浸在欢快的气氛中、为这个又美丽又勇敢的小女工祝福的时候，虚弱的安日丽格倒在新婚丈夫的怀里，去了另一个世界。

篇幅不长，人物基本上也就那么几个，穿插在主要情节中间的，是一个又一个圣徒以及贞女的故事，奇异的是在左拉笔下，圣徒和贞女们所遭受的人间种种肮脏的灾难却一点没有对这本书的纯洁产生坏的影响，相反，它们给这本书增添了神圣的色彩。安日丽格既尊崇上帝，又深爱费里西安，在故事的最后，她幸福地离开她的恋人，重回上帝的怀抱。

记得有一次跟人谈起这本《梦》，两人都感叹说，人在一生中能遇到许多好书，它们有的思想很深刻，有的结构很巧妙，有的语言很精到，可要遇上一本让人感觉如此纯洁、像梦一样、美丽得叫人心碎的书，又是多么困难。有些人也许一辈子都没被这么打动过。

此刻我又想起了那时，那年我15岁，骑着一辆破自行车。那时成都街上还有不少卖旧书的小摊，我在一个小摊前停下，挑了几本书，可我身上只剩1块5，于是我拿走了这本《梦》。然后，当夜，我一个人躲在被窝里，把它从头到尾读完——那是我第一次读到这么美丽的故事，它就像一颗纯净无瑕的宝石，就像我曾无数次提过的肖邦的f小调钢琴协奏曲第二乐章，叫我不得不为之感动。

——这书对我的珍贵之处，还在于它的一次失而复得：从高中毕业到大学毕业整整4年，我每次放假回家都翻箱倒柜想把它找出来重读一遍，可怎么也找不着，我以为弄丢了，心痛无比。可前年夏天，我在我房间的床底下发现了它——我也不知是怎么让它落到那里去的了！赶紧把这本旧书打理干净，小心地放回书架上去。后来把它带到了学校，可以时常拿出来一读。而像这样使人感觉纯净的书，我印象里太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