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尸之死》--颠覆与继承

伤痕||忙,消失中……工作将定
2008-09-11 看过
决定侦探小说的并不是这个世界,而是我们的思维。


    诞生于1989年的《活尸之死》,是一部很明显会对后来新本格作者群产生极大影响的作品。最早听说这部作品,还是在加入神秘联盟之前阅读路人甲兄写的日本推理史的文章之时。之后,随着网络讨论的兴盛,又先后在各式各样不同的榜单、评介中见到这本书。
    但直到我看完这本书之前,这部作品对于我来说,一直都是熟悉的陌生人。不管是什么样的书单、评选、推介、评论,总是会将这本书摆在一个相当重要的位置,而一直以来,我对这本书唯一的认知,就只有这本书的设定是死人能够复活这一点点。
一部这样的作品能够对新本格的进程产生多大的影响呢?这部作品又对推理小说的创作产生了多大的影响呢?看完作品之后,感觉明晰了许多。
    山口雅也,1954年出生于神奈川县横须贺市,早稻田大学法学部毕业,早稻田大学推理小说俱乐部成员。在校期间经常在专门刊载欧美推理小说的《推理杂志》(Mystery Magazine)上撰写推理小说评介文章(1996年结集为《到推理小说俱乐部去吧》)。大学毕业后在出版社上班,曾于1987年撰写了一部电玩游戏书《第13人的名侦探》,1988年以推理长篇《活尸之死》入选成为“鲇川哲也与十三个的谜”的第十一部作品,其后再发表了多部短篇集,当中1994年的《日本杀人事件》更获第四十八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短篇赏。
    数学和物理这两门学科发展,代表不同学科演进的两种基本方式。19世纪的数学家赫尔曼•汉凯尔曾经说道:“就大多数学科而言,一代人摧毁的正是另一代人所建造的,而他们所建立的也必将是另一代人所破坏的,只有数学不同,每一代人都在旧的结构上加进新的内容。”
    物理学和数学的目的都是为了理解整个世界。物理学更偏重于我们对于世界运行方式的解释性并期望探求本质性的理解,而数学,则偏重于对世界存在奥秘的最非物质化经验主义化的理解。对于物理学和数学两门学科之间的纠葛和联系,就今天的论题来说,属于组内方差,不予讨论。我们需要理解的是,物理学和数学的发展有什么不同,以及这些事干《活尸之死》和推理小说甚事。
    世界必有一个本质,而那层本质外,必披着层层外衣。我们所处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对庞大不可知的黑暗感觉到恐惧和好奇。好奇心驱使我们去理解宇宙可能运行的方式,并以政治上的意义,赋予公众一个可以接收的又看似合情合理的解答。印度的大象宇宙模型或中国的盘古开天学说,早已成为了神话。其实原始人又怎么会去在乎那是否是神话,因为他们平均寿命还不到30岁呢。也许托勒密的地心说是比较早的非常典型的例子,这个包裹着神学色彩、带有政治宗教意义的地球中心说,至少统治了西方思想一千年。直到哥白尼的太阳中心说出现,才将过去的思维彻底打破。
    这个死后才敢公开发表的学说,将人类的视野从地球一下子转移到了广袤的星空之中。其实真相一直都在我们头顶,只不过没有人敢而且愿意撕掉那一小块羞答答的布片。被火焚毁的死后著作,无法埋没哥白尼的伟大。就像逝于火中的追随者布鲁诺所说的那样:“未来的世界会了解我,会了解我的价值。”中世纪神学政治无法阻挡刺破黑暗的光明,华氏451度的烈火,也只能让仰望星空的人对这个神秘的世界更加好奇。
    哥白尼的时代并不是终结,即使物理学必然有一个终结,那不是彼时,亦不是现在。最伟大的牛顿幸运的发现了唯一的宇宙,《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也将宇宙的秩序谱写为大众可以轻松阅读的诗篇。但这不是结束,两朵小小的乌云撕裂了整个牛顿体系,但爱因斯坦们所颠覆的,并不是牛顿的理论,而是牛顿带来的世界观。
    即使到现在,科学家们一直都不忘记居安思危。当我们幸福的活在低速状态下时,没有人会在意时间缩短的效应,也就不会在意牛顿表达式只是一种特殊的适合于人类去理解的形式。而这个宇宙很明显,仿佛越来越不是为人类准备的了。如果说相对论是一种继承,那么量子力学毫无疑问,是一种颠覆。
    即使如此,科学家们依然执着于构建那个唯美的大统一理论。而且这项努力的热情永远也不会因时间而改变。物理学一代人飞跃的发展,总是建立在颠覆和否定前人的基础上。这种颠覆或许是世界观,或许是纠正前人的错误。因为物理学是最具有认识论性质的学科。
    而对于数学来说,一代人颠覆另一代人的例子,则多出现在某一学科的小范围内。数学从最早的代数和几何开始分支,就各自独立发展着。不管是泰勒斯的对顶角相等,还是希波克拉底的新月形公式,都被欧几里德的《几何原本》所统一。其间发生过许多骇人听闻的惨剧,许多都与颠覆有关。被颠覆的并不是存在的真理,而是谬误。毕达哥拉斯学派坚持认定任何数字都可以被整数除尽,他们以荒岛宗教的方式虔诚的祭奠着自己心目中宇宙的秩序,直到其中的一位学徒翻然悔悟,根号2这个恶魔根本无法写成任何可以找到的分数形式,而他也不幸的成为摧毁信仰的恶魔,被毕达哥拉斯学派愤怒的众人丢入了爱琴海。这个并不浪漫的浪漫故事告诉我们,在古代,颠覆不是评论家们说说那么有趣的事(参看布鲁诺的事迹……)。但数学就仿佛刚睡醒的雄狮,不时抖掉身上的灰尘,专心的捕食那个他想要的猎物。特别是中世纪的黑暗结束之后,数学进入了英雄事迹,卡尔达诺、笛卡尔、牛顿、高斯、欧拉……数学一直在大幅度发展,而大家发现的内容却愈发细微。不会再有人发现几何、代数、微积分,即使他们再聪明,那些东西都已经被“发现”过了,很不幸他们出生的太晚,而宇宙只有一个。数学史上为数不多的一次沉重的打击,却也并非是对数学的颠覆,而与量子力学有异曲同工之妙的对数学本质的理解。罗素悖论之后,大卫•希尔伯特曾认真的发问:是否可以公理化整个数学体系。他忘记了我们的观测和证明也离不开我们所创造的用语言来表达的公理,哥德尔一棒槌将希尔伯特们的问题通通打回肚里。人们在数理逻辑上,以及为这个本质披上了太多厚厚的外衣,而现在,我们却反过头来玩弄这些外衣。幸好这个损失并不如意象中那么惨烈,现在甚至未来,我们也许还会有很大的突破。
    数学和物理学的发展如此不同,却又彼此紧密相连呢。物理学家们总希望自己的观察能够证实自己的假说,但那些能被观测证明的假说,早已确凿的被证明和推理出来。爱因斯坦预言太阳引力场弯着恒心光线之后,就没再管这件事,当有人告诉他他的假说经观测得到证实的时候,他却一脸没好气的说:这不是假说,我老早就计算清楚的了。相反的,更多很像科幻小说般的假说,不管是拉普拉斯还是罗杰•彭罗斯,都在期待一个不可能得到的结局。好吧,即使有一个确定的结局,那也是他们被证明是错的,因为他们认为的对可能永远都不会发生。这就像你总希望能找到一个不符合哥德巴赫猜想的数,这样就等于变相解决了这个根本没人能够证明的问题。但遗憾的事,数太多了……观察和能被证明是一方面,但从另一方面来说,数学更倾向于思维的本质,而物理学则有些倾向于应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即使他们本身都是很世界观的)。数学像是人们在一块空白的空地上开垦,开始人们觉得地不大,因此大家耕种的很开心,而且随着人们不断的开垦荒地,发现了越来越多的新的土地,根本就耕种不完。本身能在这块黑土地上具有耕种资格的人就很少,而这里又有无限的宝藏,因此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进来,推动了数学的发展。大家各自发展自身的学科,从最早的平面几何、代数,到总结的欧几里德原本,再到更多天才的加入和庞大新分支的建立,比如解析几何或微积分。天才的数目,永远不够数学的使用。当有些人在热心思考数理逻辑和数学本质的时候,绝大多数人依然致力于解决遗留问题和交叉已有的学科。相比之下,物理学的任务看起来就简单的多。一块小小的土地,最早被一群人占着,他们建了个牛车驿站,让僧侣们的车子经过。接着一群叫哥白尼的人经过,抢夺了这块地,但牛车驿站已然对他们没有任何用处。于是他们吭哧吭哧的拆房子,建房子,但建了半天还是没有发现自己想建成什么样子。接着牛顿来了,他一个人又买砖头又买水泥,劈里啪啦的把整个房子建了起来,并望着房子大笑。正笑着,头顶啪啦打了个闪电,爱因斯坦、普朗克们从乌云上跳了下来,以这房子为基础,一下加高了几十层,并修了地下室,停车场(注意:我可没说这停车场和地下室是这楼的,嘿嘿)。这后面,还有一群科学家在云彩上虎视眈眈的预备跟着闪电跳下来了,其中的一些尚未出生。他们也许会说,这房子是海市蜃楼,也许会继续推倒重建的使命,也许再加高几十层并装上瞬间移动设备,谁知道呢。
    物理学的那一小块空地,就是我们的宇宙,而数学的那一大块空地,则是我们的思维。宇宙再大,终究有界限(即使它是有界无边的),但思维可能永远都不会存在界限。
    侦探小说的整个历史,都是在这里挣扎。他到底应该保留那个界限,还是应该更广阔的冲破界限。那个界限,是否就是侦探推理小说的定义和概念,是否限制着侦探小说的发展,是否是侦探小说不可逾越的雷池,是否脱离了那些,侦探小说就不再是侦探小说本身。
    无可争辩的是,侦探小说一直在突破自身,虽然并非突破那个界限。而这也是由于侦探小说目前的发展呈现物理性的原因。大范围风格的转变都伴随着革命性的倾向彻底转变,甚至革命的双方都有你死我活的交锋和恨意。虽然在同时代来说,侦探小说的主流形式确实无法并存。但从长远上来说,一旦曾经存在过的侦探小说形式,不管是硬汉、社会还是哥特式,都以某种方式完好的保存下来被研究,成为侦探小说的分支,被后世研究和学习。也就是说,侦探小说的本质绝非物理性,他的体裁应该多的惊人,限制也必将越来越少,而企图统一侦探小说的行为,必将只能成为注脚。侦探小说应该呈现思维性的发展。
    我又很可恨的从1841年讲起了……伟大的爱伦坡创造了侦探小说的模式,也为侦探小说本身限定了许多模式,一些是确定的定义性的限制,比如侦探小说一定要有侦探、一定要用逻辑推理找出真相等等。对一种体裁来说,最大最沉重也最不可忽视的限制,就是这个体裁的概念。侦探小说这个概念,从来都没有确切的定义过,因此后人也在从各个角度去穷尽突破的可能性。
史上的大师也因此基本分为两种,一种是正向推动的大师,而另一种,则是颠覆着(或突破着)推动的大师。
    正向推动的大师非常多,主要是早期,法国侦探小说之父加博里奥将现实传统的警察搜索成分加入侦探小说中,美洲侦探小说之母安娜•凯瑟琳•格林则为侦探小说的诡计注入了鲜活的色彩,最伟大的柯南道尔,以福尔摩斯系列确立侦探小说创作的规范,而美国的黄金时代奠基人范达因,则基本上确定了黄金时代美国长篇侦探小说的写作方式。诺克斯的十诫和范达因的二十条都是在规范侦探小说的写作,而这些戒律虽然跟侦探小说的本质无关,却一定程度上限制了侦探小说规模的扩大。如果侦探小说中不能写爱情故事的话,那至少七成的侦探小说家立即去跳楼了。
    当侦探小说的发展基本确立之后,有人断言侦探小说的大师也许不会再诞生了。但初期以专门挑战凶手人选设置为突破点的克里斯蒂,被誉为侦探小说女王。即使她的所有素材、写作方式都是前人所创,但她依然是当之无愧的伟大者之一。她以一人之力颠覆了所有读者对于侦探小说凶手人选的认知,也让之前的那些限制付诸流水。她所创立的模式,直到新本格时代的日本,才得到全新的补充(比如meta-mystery)。而密室大师冉威尔的颠覆行为则早在1891年,从他之后,人们才知道密室原来还有这么多种写法。没有他在《弓区谜案》中对于密室之“密”和密室之“室”的全新颠覆的视角,密室小说的前景,还真难说,无怪乎那个时代的人读到这本书都个个张大嘴巴,连呼想不到。
    如果说这两位突破者还是以侦探小说的要素作为典型突破对象的话,另外一些家伙们则更深入一些,虽然这些深入或者尝试目前只是被当作是边角的修修剪剪,但已经为侦探小说带来许多的不同了。
    侦探小说一直以来都描写以现实为背景的事件。虽然小说原本都是虚构的,但侦探小说所讲述的事件和逻辑,一般都还是处于我们熟悉的常识范围内,不管小说的风格是古典解谜、硬汉还是社会,这一点都不曾改变过。
    与科幻结合最早并且因此赢得声誉的应该是此领域的大师弗雷德里克•布朗,但从实质上结合两者的,却无疑是伟大的阿西莫夫。
    科幻界的巨人艾萨克•阿西莫夫曾缔造了经典的机器人系列。诞生于20世纪50年代的《赤裸的太阳》即是该系列中的一篇,这也是阿西莫夫的代表作之一。这部作品也许并不是第一部试图将科幻和推理结合在一起的作品,但却肯定是截止到那个时候为止,做的最成功的一部。《赤裸的太阳》描述了一个人口稀疏、各有自己农场而老死不相往来的星球。星球上的人们只通过三维全息摄像进行视频交流,家家都有自己的机器人,而那些机器人严格的服从机器人三定律。而在这个看似宁静的星球,却发生了连续的命案,而且是逻辑上不可能完成的犯罪。
    科幻界对《赤裸的太阳》这部作品评价毁誉参半。有的评论家宣称这部作品是“阿西莫夫的最佳作品”,但大多数评论家都认为阿西莫夫试图将侦探小说和机器人的体裁有机结合,这尝试基本上是失败的。阿西莫夫煞费苦心地“企图使我们大吃一惊”,但故事情节却过于直白,人物脸谱化,“缺乏真正扣人心弦的情节”。除了主角外,其他配角人物的刻画都非常粗略,而在制造悬念方面,也根本“无法与阿加莎•克里斯蒂相提并论”;但不管怎么说,阿西莫夫毕竟将这两种文体结合到了一起。
    阿西莫夫本人深爱侦探小说,特别是古典解谜的类型。他也曾出于兴趣创作过一些优秀的古典解谜短篇(例如著名的黑鳏夫系列)。但这些作品在阿西莫夫的创作生涯中,所占比重很小。这些作品对于科幻小说界来说,这并不是一件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但这种奇妙的尝试却隐含了许多未知的有趣的可能性。美国后来有一些科幻作家开始考虑科幻与侦探小说两种文体的融合,特别是新诡计的结合方式。保罗•安德森的《火星皇冠之谜》收录在不可能犯罪短篇集《Death Locked In》中,这是一篇完全科幻式的诡计,却让人拍案叫绝。还有一些重要的作品例如兰道尔的《太多个魔术师》,也算是带有浓重科幻叙事风格的古典味侦探小说。
    但对于这些偶尔进入侦探小说史的“科幻小说家观光团”来说,阿西莫夫无疑(很可能也是无意中)做的最深远。他至少做到了以下两点:
    1、将科幻的设定应用于作品的核心逻辑或情节诡计,日后日本方面的一些作家在此领域发扬光大。
    2、尽可能的使科幻小说中的场景易被“地球”读者的习惯心理所接受,但最终那细微的差别将导致诡计的诞生和巨大的阅读快感。
    1、2两点的区别在于,1可能为作品提供全新的可供推理的逻辑基础(比如机器人三定律),这些基础在读者眼中和经验中毫无疑问是自洽的,但随着情势演变,却出现矛盾,出现诡计,和现实中习惯的情况出现巨大的差别。而2的情况则更朴实、更看似无害一些,但会给读者带来完全意想不到的醍醐震感。1的模式在侦探小说阅读之前,可以提出来。但2的模式可能会有泄底的嫌疑。
    这两者从本质上来说,都是因为科幻背景的引入导致读者进入不同的舞台,这里也许设定不同,也许逻辑规则不同,但读者还是会带入习惯性的思维方式,直至最终的震惊。
    而至于保罗•安德森的那种诡计构造方式,日本人早已穷极突破,不亦乐乎了。恢宏、庞大、空间、时间,诡计因此而呈现与几十年前完全不同的状态。
    这是对推理小说整个舞台进行的重大的突破,虽说现在还出于修边角料阶段,但对于推理小说来说,却可能有着很深远的影响。
    科幻推理或设定推理,知识为侦探小说的铜墙铁壁挖开小小的口子而已。以往侦探小说所规定的场景一定要是现实(至少也是在地球上吧)、嫌疑犯全是人类(虽然有人写过动物,但相比后来的植物、微生物、机器人……)。即使架空虚构历史舞台的侦探作品,都还是扎根于我们这个世界的,讲述人之间的事。而科幻推理将这一点颠覆了。
    侦探小说作者还将不得不面对许多铜墙铁壁。除了必须包含侦探、必须运用逻辑推理以达到真相之外,侦探小说从本质上来说,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可以舍弃或突破的。但事实上,侦探小说从160多年前的诞生到现在,并没有发生太大的改变。为什么呢?
    因为侦探小说在自我完善,在寻找自我的分支。这个过程就像数学在建立自己的体系,一点一点但卓有成效。即使最早的爱伦坡已经给出了侦探小说目前为止的几乎所有体裁或写法,后世也依然辛勤探索着开拓的方向。从混沌的长篇侦探小说,到正统黄金时代长篇的确立。从传奇探案到名侦探探案集故事。从无序的甚至带有超自然解答的神秘作品到富有可读性的情节曲折离奇、解答却机巧神妙的故事。侦探小说一直在进步。但寻找分支的同时,侦探小说也从未忘记从别的文学类型、别的领域去寻找灵感和突破口,这也相当于融合。希望使侦探小说富有严肃文学性的作家开创了硬汉派,希望侦探小说可以写的很哥特很吓人让人大吃一惊的作家们,继续在悬疑派中缔造辉煌,希望侦探小说能够反映社会性的作家们,则掀起社会派运动。侦探小说一直在发展。日本的侦探小说评论家曾宣称侦探小说虽然是所有文学中规定最死的一种体裁,但他却是最灵活最百科全书式的文学,他可以包含以往所有的体裁、学科和内容,成为真正的百科全书文学。
    其实现在看来,这依然是多么悖论的论调啊。侦探小说之外有着许多许多的文体,哥特小说、魔幻小说、奇幻小说、战争文学、商业文学、科幻小说、青春爱情小说甚至具有复杂离奇情节、时间跨度长的长篇史诗巨著。目前与侦探小说结合成功的文体,除了硬汉、社会影响较大外,其余寥寥。侦探小说虽然可以包容万千学问,却依然与这些题材们格格不入。虽说一直坚持自己的体裁,并时而往容易改变的方向上进行了突破,但侦探小说本质上,还是个年纪不大的孩子。如果读者们常抱怨为什么侦探小说读起来总是非常相似,那就真的值得让热爱侦探小说的爱好者、研究者和作者们深思了。
    当然,这与侦探小说的本质分不开。侦探小说从出生开始的本质就是解谜、甚至游戏。尝试与硬汉文学、社会文学相结合也并不是完全一帆风顺的。侦探小说重游戏、诡计还是重文学的争吵,一如科幻的软硬之分,从来就没有停歇过。硬汉派的某些作家和解谜派的某些作家甚至欲除对方而后快(虽然只是很凶猛的打着笔仗,但据观察,他们私下里都为这事很火大)。而在日本,这种矛盾干脆就被称为“清张咒符”。
    这种文学性、思想性上的融合目前为止尚未彻底成功,但也同样有一批非常优秀的典型的作品,值得后世继续为之努力,也使后来者对于这种融合的成功,多了一份“至少保底”的希望和把握。
    但对于科幻小说和推理的融合来说,虽然为数不多,却几乎篇篇闪光。最典型的就是日本新锐新本格作家西泽保彦,他的《死了七次的男人》和《人格转移杀人》两部作品,几乎将科幻设定的两种诡计和意外结合方式发挥的淋漓尽致,这两部作品也必然成为这条道路上的教科书。科幻的融合为何如此成功呢?因为他并非从“文”性上进行融合,而是从“游戏性”上去融合,所以非常契合。
    相似的文体应该会在不远的未来出现,奇幻、魔幻、传奇这些可以引入新背景和新设定的文体,几乎立刻就被激活了。至于稍远一些的商战逻辑、爱情心理逻辑或规则或者史诗,也许还早。
    当然,在那些领域能写得出神入化本来就已经很难了,如果又能够与这样富有逻辑性的文体很好的结合起来,对于一个作家来说,就更难了。
    但在现在这个历史条件下,各个领域的积累俨然已经足够,不排除其他领域“观光团”的莅临,这将是对侦探推理小说非常有益的促进和补充。
    好了,下面讲入正题,那就是这部《活尸之死》。前面铺垫了那么多内容,之后的应该可以叽里咕噜的一口气讲完吧。
    1988年的《活尸之死》被称为“新本格时期的最大收获”,这并非浪言。《活尸之死》是一篇绝好的推理小说。作品的风格颇似欧美古典黄金时代,虽然背景标新立异,但写作上明显看得出有着丰富的欧美古典解谜的积累。作品叙事的方式以及对于情节的控制、对于情感的把握,都让人觉得惊讶。当然,他最大的贡献,在于他那惊人的开创性。《恸哭》的作者贯井德郎在被询问看过最惊讶的小说时毫不犹豫的说出了《活尸之死》,他的最大感慨就是:以前从未看过这样的作品!对于新本格期的作家来说,有一些作品基本上属于对其他作家启发最大、产生巨大灵感的名作,这些作品毫无疑问都是新本格的奠基作品,他们毫无疑义的都具有相当的开创性,而在这些作品中,《活尸之死》的潜在影响力恐怕最大。
    对于封闭空间的处理古已有之,密室就是典型,当然范围更大且同样吸引人的经典模式则是暴风雪山庄,克里斯蒂、奎因、卡尔等名家都有过此风格的经典作品。但日本新本格作家开始考虑从更高维度上利用空间的封闭性,鲇川哲也对古典的继承代入了自己很有新意的理解,而岛田庄司则是从舞台上进行了彻底更改。这种方式很像科幻式设定的修改,即使再奇怪的馆,读者依然将之当成艺术品来欣赏,直到他们警觉那馆的特别之处之前,这就是一篇毫不违背尝试和正常思维的作品。岛田庄司的馆设定为日本推理带来了大量优秀的馆建筑作品,其中绫辻行人的《钟表馆杀人》是其中最优秀的作品。
    而以文字和叙述性为误导的侦探小说古已有之,出于谜底考虑就不多讲了,看过的朋友都记得大师带来的震撼。而这一项以前偶尔为之的诡计类型,在新本格时期发扬光大,至于这部奠基作品,虽然不便多说,但后来叙述性诡计在日本的发展和研究,大家应该比较清楚了。(实际上,叙述性诡计一直并非日本独有,而且我觉得欧美用的方式更加无缝、自然,摄于泄底暂不讨论。)
    而至于侦探小说与其他方式的结合,日本人给出了相当丰富多彩的答案,妖怪小说、理系爱情、神怪奇幻、考古鉴赏、科幻推理等等,日本人在这些方面给出了许多范例,大多数浅尝辄止,但都诞生出了非常重要且精彩的作品。结合与颠覆的区别在这里也可以看的很明显,在此也不多说了。
    山口雅也的《活尸之死》是一部“至少看起来”谨守黄金时代创作准则的侦探小说,他以超现实的奇异设定开篇,之后便间或在文章中提到自己的设定,并通过文字和情节的铺垫,使读者无法正确的矫正自己感知到的情节背景。这种从设定上进行彻底变革的写作方式,彻底打破了阿西莫夫和岛田庄司笔下依然存在的现实限制,使得侦探小说得以以完全不同的姿态出现,但却又非常的公平。作品所想要实现的惊人的目的,藉由作者深刻的古典本格积累、高潮的情节驾驭能够、丰富有趣的对话描写、隐约淡然而感人的感情线来控制文本和读者思维,以此达到最好的效果。毫不夸张的说,《活尸之死》是新本格相当一大批作品的写作范本,作者们很难不受到这样作品的影响(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
    而同样是带有特殊设定的推理,岛田庄司的方式、阿西莫夫的方式与山口雅也的方式并无本质上的不同。他们都是处理常人所无法想象的情况。这种脱离常规但却有着严格逻辑过程的设定方式,常会导致诡计的惊人和宏大。以前侦探小说想要让读者发出“哎呀,竟然是这样的!”这种惊呼,作者只能通过不断更改凶手人选的设定,不断创造全新诡计来实现。切斯特顿和卡尔等作家则渐渐参透情节与阅读感的关系,并以此来创造最佳的阅读感。而今,从推理小说的背景上动土,效果也是好的惊人。推理小说能够带给我们多大的惊喜?恐怕谁也不知道。以前总是惊呼推理小说已经彻底没得写的作家或评论家们,不妨考虑这些全新的视角。就像那句名言说的:“当一个老科学家说某件事不可能的时候,他通常是错的。”改变这些元素并非改变推理小说本身,因为推理小说的定义非常模糊。Detective fiction、mystery、pure mystery、classical、golden age,whatever you called,都代表着一种并不是十分想去确定的,而是有着能够容纳相似领域的野心。从理解世界到理解思维,这才应该是侦探小说前进的方式。
    当然,大家肯定会说,即使如此,古典诡计也已经基本上写完了啊。这么说也只是一方面,虽然我们都怀念从1900年到1940年那个先短篇后长篇的黄金时代,但不可否认的是,优秀的诡计类型都已经被认真的定义和研究了,留给后世在这方面的创新并不多。但这并不代表着努力不再有收获,相反,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后来的作者们认真的去思考,去领悟,去积累,去创造。比如说:
    1、诡计类型的综合思考以及变种分析。以往的作品中常出现各式各样的讲义,《三口棺材》中的密室讲义已经登峰造极,而日本的许多作家也常在自己的作品中提出各种讲义,比如毒杀讲义、不在场证明讲义,暴风雪山庄讲义。对于密室来说,所分析的无非为凶手、作案地点、作案时间,以此来进行逻辑上的划分非常容易。但对于用法型的诡计类型,却不是那么容易划分。逻辑上的完全划分可能对于诡计的理解和侦探小说的创作并无太大裨益。寻找新的划分方式、研究诡计子类之间的关系,以及理解诡计的连续运用可能是比单纯的逻辑划分更有实际意义。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理解人类的思维与诡计的所有特点,这是根本。同时,古典诡计的开垦也并未到尽头,诡计的发展呈现明显热门和冷门的区别,一些点诡计被分析的过于透彻,例如密室、不在场证明、毒杀等,但另外的一些带有过程或结构性的诡计,例如死前留言、童谣杀人,对此类诡计的理解还基本停留在诡计被发明的那一刻。这也与下一点有关。
    2、诡计与小说本身的结合,包括诡计与文本、诡计与情节的结合,不同诡计的结合,相同诡计的连续结合运用以及诡计的结构化使用等等。这一点的研究几乎刚刚开始。从长短篇黄金时代以来,诡计与情节的割裂就早已非常明显,单诡计的作品也占绝大多数。大多数作者并不会费力的去讲故事,思考结构性的运用,而是简单的设计凶案、诡计、侦探形象、调查,然后将之合成。并不在意推理小说的阅读感与情节之间的关系,也就忽视了结构性的设计对于侦探小说的影响。这一点以后会渐渐的改进,因为貌似许多人同时都注意到了,嘿嘿。
    3、侦探小说的新创作方式。前面已经提到了很多,除了古典诡计的新理解和新应用、诡计与文本本身的结合之外,我们自然需要认真考虑文本背景变化对于诡计和情节的影响。
    以及等等其他类别和更多其他还未出现的新的东西,从这几点来讲,侦探小说最注重的(至少个人意见)依然是游戏性,只不过游戏性的开拓重点,从简单游戏走向了游戏的复杂、组合、结构、新时代性上去了,但最终所要达到的效果,和160年前并无本质的区别。
    因此想要做到颠覆,则必须要继承已有的所有内涵。所谓的继承,不仅仅指运用,更指的是深刻的对于本质和机理的理解。然而颠覆的目的又并不是推翻,而是一种促进、一种补充、一种带有革命性的、开拓推理史观的全新理解。那么从本质上来说,颠覆即是新的继承,是对于前辈们的尊敬和将这杆枪以及连带的责任一并扛到肩上的信念。侦探小说史有着无数经典的作品,有着许多流派的发展,从来都没有停止过颠覆与继承,这贯穿其中的,毫无疑问,就是对侦探小说永恒而深切的爱,以及那种荣耀、自豪、责任萦绕在一起的深刻的信念。
    站在侦探小说发展史的长河之中,我不禁想起了乔治•康托,如果说早期的侦探小说是古典的超限基数c的话,那由于克里斯蒂、卡尔们的努力,而将之扩展到阿列夫0。当所有人以为阿列夫0是宇宙的极限时,康托又从大礼帽中变出了幂集,并以此告诉大家其实那里永远都没有穷尽。
    宇宙是有界无边的,这意味着宇宙也许就像地球表面这个二维闭合曲面一样,也许有着确定的范围,确定的面积,但你无论如何,都走不到边。
    确定的范围,是侦探小说必须要有侦探,必须要有凶案(现在也未必了),必须写得有趣,必须要非常惊人。而在这个范围限定的面积内,没有边界和极限。
    因此,决定侦探小说的其实并不是这个世界,而是我们人类所特有的无限深度和广度的思维。
40 有用
27 没用
活屍之死 活屍之死 8.3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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