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边上的“小豆豆”

我已经有太多次被各地的朋友问起，怎么看待《窗边的小豆豆》这本书？这当中既有工作在一线的教师，也有不少普通的、只是关心自己子女教育问题的父母。据闻这本书的中文版已经销售了一千余万册，多年来都盘踞在畅销榜的首位，如果要说很多中国人对日本教育的第一印象都来源于这本书，恐怕并不为过。

我对这本书并无特别的研究，只是作为一个普通读者，读过好几次，每次读都深受感动。小豆豆原本是一个不太受正规学校喜欢的小朋友，被勒令退学后，转到了一家非常小的“巴学园”，不过却在这里遇到了能够尊重她、理解她的校长小林宗作先生，还有很多学园里的好朋友。说是学园，但其实就是利用一辆废弃电车车厢搭建起来的教室，但是，在小林校长的努力之下，这里变成了一座平等、有趣的乐园，师生之间可以自由地交谈，同学之间可以达成信任与协助。小林校长为了不让孩子们养成挑食的毛病，鼓励孩子们在自己的饭里一定要凑齐“山的味道、海的味道”，小豆豆也在这里有了自己最喜欢的同学阿泰，甚至会想着每天早上去帮忙把阿泰的铅笔削得漂漂亮亮的。

《窗边的小豆豆》充满了童真，也充满了只有一个孩子才会有的奇思妙想，读起来确实常常让人眼里充满感动，尤其最后的结尾，“巴学园”在战火中化为灰烬，不知道让多少读者伤感落泪。

作为一个普通读者，我读这本书和绝大多数读者的感受基本上是类似的，但在这里，我却想多讲几句，讲讲这本书在日本的语境下究竟是如何被理解的。

首先说说作者黑柳彻子吧。出生于1933年的她，其实早在写出《窗边的小豆豆》之前就已经是在日本家喻户晓的人物了。1953年，她通过选拔大赛，成为了NHK电视台最早的一批演员，而后主持儿童广播节目、各类综艺节目，更在1976年主办了独属于自己的访谈节目《徹子的房间》（徹子の部屋），访谈日本和外国的众多名人。说起来很不可思议的是，这档节目从当初做到今天都没有断档过，我也是一次偶然打开电视机的机会，竟然看到《窗边的小豆豆》的作者在访谈一位当红明星，这才知道，《徹子的房间》早在2015年就做到了第一万期节目，被吉尼斯纪录正式认定为世界之最。要知道，今年已经87岁的黑柳彻子仍在主持这档节目，并没有一点要退休的意思。

因此，当1981年，黑柳彻子将自己的童年经历写成这本《窗边的小豆豆》时，绝大多数日本人首先不是因为书的内容，而是因为作者的身份，而对此书产生了兴趣。他们其实是想看看这位日本的“鞠萍姐姐”到底有多少童年的故事可讲。未曾想，这本书一经出版便俘获了万千读者，在一亿多日本人中间一共卖出去大约800万部，到今天都被称为“战后日本的头号畅销书”。黑柳彻子本就是名人，自然会在一开始给这本书带来关注度，但能够达成如此之高的影响，恐怕还是要归功于这本小书本身的品质。也是因为这本《窗边的小豆豆》的成功，黑柳彻子被联合国儿童基金会任命为亲善大使，走访非洲各地，积极主持募捐活动。因此，在日本人眼中的黑柳彻子其实兼有三重身份：电视主持、《窗边的小豆豆》的作者、亲善大使。值得一提的是，她还是个痴迷中国大熊猫的人，早在70年代，就通过电视节目，向日本观众介绍大熊猫的可爱之处，是日本“大熊猫热”的一个知名推动者。

而说起黑柳彻子在巴学园里遇到的小林宗作校长，其实更是日本战前教育史中的一个典型缩影。1893年，他出生于群马县，曾当过代课老师，后来从东京音乐学校毕业，一心想要从事音乐教育。1917年的时候，他就在成蹊小学教书。这所学校是当时日本践行大正民主教育理念的一所名校，学校里的学生会在上午就结束绝大多数课程，然后下午一起到近郊处采集动物、植物的标本，或者进行游戏、唱歌等活动，完全洋溢着同时期美国进步主义教育的风采。这所学校也专门添置了钢琴，让小林宗作有了大展身手的空间。后来，小林宗作得到了岩崎小弥太男爵的赏识，受其资助，游历欧洲各国，亲身体验了欧洲音乐教育的方法。回国后，小林宗作和小原国芳一道，在成城学校执教。成城学校同样是一所有着大正时代风格的学校，这里最早引入美国的道尔顿制，让学生们在自由自在的环境中成长，也鼓励学生们更多地亲近大自然，在自然中学会科学知识。可惜，后来因为种种人事上的纠纷，小林宗作和小原国芳均离开了成城学校。由此，他才会想到自己创办一所“巴学园”，由此，才有了后来窗边小豆豆的故事。

然而，自第二次世界大战打响以后，日本的教育环境急速变化，一批有良知的教师逐渐失去了话语权，全日本的教育急速向军国制和天皇制偏转，旨在将全部国民都绑架上战争的列车。小林宗作这样的教师，当然只能在自己办起来的“巴学园”里努力维系那一点点大正时代的气息，和学生平等地交流，带他们去看看大自然，教他们学会爱与谅解。儿时的小豆豆就始终不理解，小林宗作校长为何总是有一种忧郁的感觉。1945年，在战争即将结束前，“巴学园”毁于战火；1963年，小林宗作辞世。如果不是很多年后，有这么一个黑柳彻子，写下了这么一本《窗边的小豆豆》，小林宗作校长以及“巴学园”的故事，恐怕早就随着战火消失在历史的烟云里了。

因此，尽管《窗边的小豆豆》是一本充满了温情的书，但我们还是应该知道，这本书其实是写战争的，它属于一个非常特殊的年代。而尤其在那样一个特殊的年代里，还有教师能够保护住自己的温情、善良，以及种种人性的光辉，那才更值得我们敬仰。